标题: 蛇之纪(Book of Ouroboros)
Salehis_Thor (关二、小关、二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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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9 18:54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蛇之纪(Book of Ouroboros)

第一部:Chapter and Letter

Chapter 0.The Star-Gazer(Octavia)

“跟我说说你还去过什么地方吧。”
夜幕降临,在Elysium——这座极乐之境的城市之外,最高的山顶,观星台“伽利略”里的一切工作才刚刚开始。
月光犹如悬挂在夜气中的银色假面,远方的牧人挥舞着牧杖,羊群似乎一团灰色的云团在山坡上越走越远,观星台的天枢已经根据今夜的需要调整完毕,站在巨型星盘中间,蓝色衣着的女性缓缓的睁开眼睛。她的目光穿过天枢的刻度所指,看向了浩瀚的星海。
巨大的,镶嵌满宝石与黄金星盘在她脚下缓慢的的旋转着。
“我记得我把故事说完一遍了。”
一个银色的影子站在通向天枢唯一的楼梯上,停在那里。女性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那个影子,她的目光顿时因为失去焦距而黯淡无神起来,甚至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一种目盲者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的表情。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是吗?那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吧?”
银色的影子站在星盘的范围之外,一言不发仿佛一团凝固的月光。直到她的观测终于结束,星盘停止了转动,影子慢慢的走到女性的身边,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拭去了她额头渗出的汗水。
“我先送你下楼吧,今晚你也辛苦了。”
她小心的抓着那团影子伸出的手,在完全模糊和黑暗的世界里跟着他前进。银色的影子就像一团银色的灯火,尽管她碰触到的是冰冷的金属——就算她的体温浸染,也无法让它温暖起来。但是她全无原来仆人帮忙时候的提心吊胆,螺旋状的楼梯之后是坚实的大地。她礼节性的屈膝行礼。
“别总那么客气西莉娅小姐,这本来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她摸索到那把她总爱坐着的摇椅上,舒服的半躺下去。椅子吱呀吱呀的摇晃起来,她像一个小女孩一般喜欢这样的游戏,但是万事万物在她的视线里是全然模糊的。
除了镶满星辰的夜空。
这是凝视星空者的宿命,奥克塔维亚家族的宿命。
这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了,在Elysium的历史中,奥克塔维亚家族的先知们依靠星空预言了数个世纪的起伏变化。灾厄、瘟疫、妖魔或者战争。任何灾难他们都能准确言中,他们的预言能够能让人们提早知道灾祸或者好事的来临,对于城邦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诸神抛下的硬币必有一面向下,面向尘土。
根据传说,诸神将预知未来作为祝福赐予奥克塔维亚家族,而作为代价,此后出生的所有预言者,都失去了能够清晰看见凡尘的双眼。他们从降生就变得半盲,一切事物除天空星辰之外,只有一片模糊空白——就像他们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命运时,那种全然的苍白一样。
可预言世界,却唯独预言不了自己的命运。
“关于我的故乡是一个遥远的地方。”银色的影子靠在摇椅的旁边,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人联想到Elysium教会的大教堂之外,镜之池的倒影,镜之池完美的倒影出洗礼之泉的影子和最远处白垩之庭的全貌。
“我离开已经太久了,快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神王庭院的正中间,有十二棵白色的树,簇拥着一株金色的圣树。金树的影子所遮挡每一颗白树的时间都是一样的,神王就他们来记录时间。”
西莉娅用心的听着,脑中勾画出那个场景。绿色草坪上,十二棵的白树中间一颗金树高耸入云,她的影子落在每一棵白树之上,就像日晷一般指出时间。她轻轻笑起来,摇椅吱呀吱呀的晃动着:“是吗?看起来很便利的办法呢。”
“并不,每当下雨的时候就全然无用,或者阴天。”银色的影子走到她的面前,似乎弯下腰来,“夜晚有些冷,我去拿一条毯子。”没过多久她觉得一条柔软的毯子从肩膀到脚踝把她的身体包在里面,西莉娅就像一只猫一般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镜面一般平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么我就继续了哦。”
“一年四季我都能听见海浪的声音,整个阿纳文在大海之上漂浮,犹如一片树叶。海浪的声音从高高的窗口飘进来,如果有雨,海浪的声音里就会有海鸥的呼唤声,呼喊着幼鸟赶快归巢……”
西莉娅没有见过海洋。Elysium在高山之巅,除了河流和水池以及水井,她从未见过水最为狂暴和最为自由的一种形式,潮水犹如呼吸,一下一下亲吻着岩石和海岸。就像天空的卷云被大风吹散然后又被聚集到一起。
“那一定很美吧?”她的眼睛笔直的看向面前的那团银色,她看不清,但是模糊里银色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呼出的气息里也带着一丝笑意:“啊……当然美,深蓝色甚至黑色的海水,还有纯蓝色的天空。王的宫殿的白垩和周围的绿草如茵,世上不会有比那里更美的地方。如果有,只能是诸神的天国。”
她听着,一只手支在扶手上侧过头来。耳边仿佛响起一阵一阵水的回声,从细微如丝慢慢的逐渐加长加强,最后化成了一种陌生而坚强的律动。
也许那就是海的声音。
她这么想着,在耳边虚幻的海浪声中慢慢放松身体。
“那么,今夜也祝您好梦。”
似乎后半夜的月光,银色的影子渐渐的隐去了身影。

Chapter 0.Fin

Frist Letter. Farewell

敬祝吾王万岁:
我在岸边等待海水平静下来花了三天,终于迎来了扬帆远航的日子。他们熟悉海浪的走向和鱼儿的归家的线路,我并不怀疑他们能将我带到我执行使命的地方。
原谅我的字迹潦草而且满纸墨痕,摇晃的船舱里写下这些文字已经非常不容易。然而吾王啊,原先在岸上,我接下您的敕令,总想着远航时候的愉快。如今我在船舱里,却想着何时能望见陆地。水手们告诉我,当我能看见第一座礁石,就离开大陆已经不远了。然而当我站在甲板上时除了茫茫的深蓝和灰色的天空,一无所有。
也不能说一无所有,有海豚从我们的船舷边擦过去,远处有鲸鱼喷出的水雾。那些独角鲸举着他们的长枪,那些角上螺旋与您的长枪一样精致,却更长更轻。这些高贵的生物啊,真愿吾王能亲眼看见。
水手们多是北方大陆出生的人,却终生决定将生命置于风口浪尖。他们平时总羞于与我交谈,但是在巨浪和暴雨面前他们与您的骑士一样勇猛果断,他们精通各种技艺,我们已经遇到了好几次危难。就算我们像一片海中的枯叶随波逐流,他们也努力稳住了航线毫无偏移。我感谢他们,也感谢九神对于我们的眷顾。
刚才船长送了一杯甜酒和一条好消息给我,他们已经望见了北方大陆的轮廓。我看见了——就在日出喷薄而发的彼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水手们说那是整个北方大陆最高最高的山峰,如今能够看见的虽然比芝麻还小,但是它实际高耸入云。
虽然可以看见,但是到达想必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没有关系,如果这是吾王所愿,我必然竭力完成,只要我双目所及就一定用笔记下,不漏掉一丝一毫。
但愿旅程一切顺利。
也愿我能尽快完成嘱托返回您的身边。
AR 1068 2(后半部日期被打翻的墨迹盖住)
P(打翻的墨水盖住了字迹)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Α. Creed(Prophecy)

伽利略是很少有人前来访问的。它地处偏僻,着实不值得人们煞费苦心走过漫长山路它看一眼。但是它又实在重要,在整个城邦里,人们的生活之中,占星台的预言无处不在。因而在漫长的历史中,占星台累积了巨大的财富——总有人会不惜花费重金也要得知自己的未来。
每一位先知对于这种要求,往往无法拒绝。这是他们以生俱来的职责。
奥克塔维亚家族的第一位先知:女先知西贝尔有着一生的传奇,根据传说,她出生在Elysium一个普通人家,在这座城市的最初,创世神还在塑造万物。而西贝尔出生即目盲,她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无奈和自卑,就祈求创世神道:“我是一个瞎子,出生注定成为他人的累赘,我不想拖累我的父母。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创世神怜悯她,于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承接一项艰巨的任务——神总有一天会离去,需要有人替世人指引前路,她是这项任务的人选之一。她和她的子孙将获得可以目视繁星和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是属于凡尘之眼依然朦胧。不过神也给了她另一个选择,给予她视力,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西贝尔毫无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是的,这是她所选择的未来和宿命。从此所有托勒密之眼的主人都获得了这种诅咒中祝福的能力。
“似乎很艰难的选择,然而结果却又是必然的呢。”一如昨夜,银色的影子依靠在摇椅边上,偶尔辅助摇椅的摇晃,让它不会过急或过缓。西莉娅很喜欢这种律动的摇晃,让她想到白垩之廷最顶端那座木制的钟楼,每到时间,铜钟会在木制齿轮的引导下,也这样摆动起来,明亮的声音穿过广场和市集,连最遥远的伽利略也可以听见。
钟声穿过夜空,西莉娅闭上眼睛:“我们不仅依靠星空,也依靠梦境。”
奥克塔维亚家族最为奇特的先知,是距今近百年的“梦境预言者”欧络因。他的记载比西贝尔要清晰明确的多,不像先祖在一团迷雾之中,分不清传说和现实。然而欧络因的经历本身就是一团迷梦,引人遐思。他自称自己的意识在梦境之中全然自由,甚至可以让灵魂脱离肉体,在整个时间的隧道里自由穿梭。
以往先知们无法知晓过去的事情,欧络因却用梦境不仅知晓过去,也知晓未来——甚至是非常遥远,遥远到了两代人都未必能看到的未来。有人怀疑他是个专业骗子,被他一笑置之。然后便开口准确说出了此人昨夜梦境之中见到的一切。
只是自欧络因之后,这种进入梦境的能力便昙花一现一般从家族的血脉里消失了。
银色的影子缓慢的离开摇椅,来到了窗前,遮住了远处城市的光线,钟声停止了,他站在窗前突然转过身来,然后扑到摇椅前面,小心的将她打横抱起来。西莉娅惊叫一声,摸到了金属一般冰冷的触感。
“恕我无礼,不得已。”他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焦急,“我先送你回房间,这个时间前来的访客,还那么多,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西莉娅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稳妥的安置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银色的影子在门前一闪而过。她听见了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和从外面锁上的声音。
不让我出去了吗……
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靠着对自己房间的熟悉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摸索着床沿点上了房间里的灯,火焰的暖光让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缓慢放松下来。然后她听见了真切的喧闹声,呼喊声里面夹杂着各种脏话和意义不明的喊声。她还听见了其他她并不熟悉的声音:金属的摩擦声、重物撞击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她感到不安,摸索到卧室的窗前,努力的拉开窗子向下看去,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的只有火光——似乎无数人举着火把。火光中间,一团银色的影子在火的幕障里左突右冲。
“魔女!”
“恶魔的预言!”
“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去死吧!”
“下地狱去吧!”
西莉娅突然意识到了,她被锁在卧室里的真正原因。她不明白这些无端的诅咒从何而来,却又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怔怔的看着她窗下那些模糊的光团——火焰的颜色渐渐淡去,杂乱的脚步声和嘈杂慢慢变淡变轻。最后,窗下只剩下那团银色的影子,像月光落在大地上的投影一般。
银色的影子从窗下也消失了。
门被打开了,那团银色的光出现在门口,满怀歉意的开口。
“抱歉,我来不及说明,现在说来得及吗?”
她闭上眼睛摇摇头,那些可怕的诅咒声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而且越来越响。让她失去重心的向后仰去。
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地的刹那,冰冷的金属托住了她的头和腰,然后她被放到了床上。银色的影子在她的床前站了一会儿,捻灭了蜡烛的火光。
室内立刻被黑暗笼罩,他带上了门,却没有走。
“再给我讲一个你去过的地方吧……”
“当然。”

Chapter α. Fin

Second Letter. Wish

敬祝吾王万岁:
我踏上北方中庭的大陆已经第一个月了,一切安好。
北方的夏天也和王的花园一样生机勃勃,我顺着东南风走了三天,到达了这座城市,他们将这座城市称呼为“Boru”,来纪念他们最初建城的国王博鲁。城市铺满了石板的道路上总有孩子奔跑来往,我在酒馆喝了许多冰酒走到街上,但阳光炙热。如果可以我真想脱去铠甲在城市里畅游一番。
市民们对于他们的先王充满憧憬和骄傲,据说博鲁王是诸神创世之后最为伟大的国王之一,他巩固了城市的地位和国王的统治,将反叛的大臣处决,不厌其烦的把觊觎国家的外敌驱逐出国境。终身都在马鞍上巡行自己的国土。
最终他以八十高龄,死在和敌人决战的战场上。
听起来和吾王似乎有着相似不是吗?博鲁的伟大是否比得上吾王呢?我不知道,但我窃以为不能。
真正的王者如果只是将自己的国家变为四战之地,那不论他击败了多少次敌人。他的敌手永远永无止境,他越强大,挑战者就越来越多。但是凡人终有一死,他不可能永远活着将那些不断冒出来的敌人打倒在地。
所以吾王啊,您告诉我如果能让敌人成为朋友有多么可贵,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但是Boru城依然让我肃然起敬,不论是他们的市民还是他们的卫士,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他们让我联想到金树上的不灭火焰,这是一个整个都在向上伸展的城市。街道整洁,有许多的建筑正在翻造或者新建。
这是几乎静止的阿纳文所没有的。
我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在城市的门口树立起一座全新的雕像,传说中的博鲁大王手里提着一管角杯,遥遥的伸向远方。
没有任何让我联想到他故事的杀气,我只觉得放松。
然后我吹响了您赐予我的号角。
我还会再回来的。
也愿吾王长生。
AR 1068 3(后半部字迹模糊不清)
Pe(连笔潦草)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Γ. Scar(Curse)

“你从没跟我说过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莉娅的手指拂过银白色的冰冷金属——那触感像极了铠甲。可是铠甲内还有温热的人体。更何况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更大的、温暖的手掌。
“……这是诅咒,也是伤痕。更算是一种提醒吧。”摇椅前面银色的影子挡住了她模糊的视线,冷冰冰的金属贴在她的额头,像永不消融的坚冰,“我想你是知道的,梅蒂奇家族的事情。”
她似乎明白了。
“他们很像我所见过的人。”银色的影子从她身前离开,说话的声音毫无意思阴霾,“是的,那种强烈的求知欲。完全是盛开的状态,我不觉得他们所做的有任何错误。”
梅蒂奇家族是Elysium最好的药剂师家族,城邦因他们而受益了几个世纪。他们的药剂克服了无数疑难杂症,也挽救了许多不应该早早逝去的生命。但是就在十几天前,当代梅蒂奇家族全部的成员都教廷宣布为异端,尽管有辩护者为他们据理力争,依然没有办法说服审判庭。
最终他们全部都被推上了火刑柱,原本应该映出蓝天的镜之池被遮天蔽日的浓烟染成了一片焦黑。
“人类建立起的信任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推翻……”银色的影子站在窗前,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如果这座城市的本质就是如此。何等可怕。”西莉娅觉得如鲠在喉,她听得出一些弦外之音:“难道你就是……”
银色的影子似乎点了点头,他们之间恢复了沉默。
西莉娅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在碰触到他的一刹那。出于习惯,窥看了他未来的命运。然而什么都没有,她只看到了一片茫茫的火海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却着实将她吓了一跳,于是她倏的收回手,向后退了好几步。
那个时候的,这个银色的影子虚弱的挂在送他前来的人肩膀上。她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嘱咐过她的仆人一些什么东西,然而离得太远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天正是梅蒂奇家族被处决那天。那个人会被安顿在伽利略的理由,后来的解释是:“这里比较清静,适合修养。”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西莉娅觉得寒冷的触感犹如一把刀,从她的右肩膀冷冷划下,停在了腋下。银色的影子微微抬起手,似乎笑了起来:“他们砍掉了我用剑的手。”镜子一般声音似乎轻描淡写,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西莉娅的声音毫无自觉的上升了半个八度,“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任何理由这样伤害一个人,这不是法律!”
“因为我替梅蒂奇家族辩护了,是的……我因为不是这里的居民,我反而不受这里的法律保护,所以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对我做任何事情——还不会有任何的良心不安。”银色的影子声音里带着一些轻微的怒气,然而依然平静的似乎一面镜子,“这里已经沦陷了,从他们举起屠刀开始。”
“沦陷?”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只抓到一片寒冷的金属。她突然明白了,这种寒冷的来源不是铠甲,而是冰冷的金属义肢。据说是理想乡炼金学会下属的鎏金会的得意作品之一,据说可以读懂佩戴者的意识,运用自如的义肢。
这么说来,与其说这是惩罚,倒不如说这人被当做了试验品?
这是一个毛骨悚然的事实,西莉娅的手指用力紧紧抓住了那只冰冷的肩膀。但是很快因为关节的疲劳松开了手。
“不用担心……”
安抚一般,与义肢触感完全不同的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温暖柔和像冬天的被窝。西莉娅抽回手,眷恋一般用两手将那只手掌按在了脸颊上。
“那么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银色的影子小心的在她面前蹲下来——或者是跪下来,她只能看见影子从原本遮住她全部视线的高度,变得比她的膝盖更矮。冰冷的触感自她的膝盖传来,但是她听见的是含着笑意的声音,缓缓的似乎流水。
“他们,让城市的卫兵对我多加看守,我被这座城市囚禁了,任何办法都无法离开——大概除了我寄出去的信函吧?”
西莉娅听不出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一毫的自怨自艾,反而完全接受事实那样的平淡。似乎他并没有被禁足在Elysium高耸入云的城墙里,而只是暂时被什么麻烦事拖住了脚步。只要几天他就能重获自由。
这样的自信和从容让她羡慕。
“我本不属于这里。”
“但是现在起我将留在这里。”
西莉娅睁开自己模糊的眼睛,她定了定神,看向了那片影子。在天启的幻象之中,她依稀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影子站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武器。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武士提着长刀,向着他的脖颈挥砍过去……
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Chapter γ. Fin

Third Letter. Brothers
敬祝吾王万岁:
吾王啊,您还记得那对漂亮可爱的双生子吗?从北方大陆意外到达阿纳文的双子,像朝与夜一般如影随形,聪颖可爱而且求知欲旺盛。不论是您还是奥伯龙阁下都对他们青睐有加,甚至奥伯龙阁下赐予他们随意进出白树内外图书馆的权利,直到他们应该归去的日子。
我竟然遇见了他们,虽然他们并不记得我,但是我感到欣慰。吾王啊,他们一如在阿纳文的日子,虽然他们长大了。从孩子成长为青年,但是他们保持着我所记得的最美好的品质。我毫不怀疑他们将如此终老——还有其他事能让人如此高兴吗?
所以我在这里多留了好几日,这座叫做“Scoll”的城市。人们称呼它为书卷城,绝非没有道理!这里有优秀的教师和最好的图书馆,书本装帧精良,笔墨书写通畅。连我已经因为海浪与颠簸洗礼残破不堪的纸笔也终于获得了慰藉。想必这封信送到您手中的时候,纸张上墨水的花香还没有散去吧?
我并不是一个懂得很多的人,然而城市蓬勃而美好,知识畅通无阻畅所欲言。书本不断被翻新,老旧的知识被更新换代。诚如奥伯龙阁下所说的那样,当人们不在拘泥于书本,而是去质疑书本,才会真正的获得进步。他们让我大开眼界!
对了,我在书店里看到了他们兄弟之一——是的,就是那个金色头发,可爱而温柔的孩子——写的一本炼金术入门书。写的实在是十分好,随信我将它一起送回来,您一定要记得给奥伯龙阁下,当年他最喜爱这个少年了。
夜晚已经深了,信使不愿意久等,我先搁笔了。这座城市我会再呆一段时间,您一定会了解和明白,并原谅我这小小的任性吧?
也愿吾王长生。
AR 1068.5.11.
Per(字迹潦草)d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这封信被夹在一本诺图诺尔·萨古兰尼所著的《炼金术入门简述》封面里。

Chapter Δ. Elysium(Inferno)

门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穿过天枢,落在巨大的星盘之上。
尽管观星者的眼睛可以穿过天空的云层看到星辰的走势,然而西莉娅还是宁愿放所有人都休息一天。占星台有为数众多的协助人员,都是因为她而存在——她到底还是一个现实意义的盲人,不管是生活起居还是其他事,如果没有一双多出来的眼睛替她看着,很容易发生意外。
雨夜中银色的影子似乎凝固的月光,镜面般平静的讲述着远方她闻所未闻的世界的故事。她一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他所自称的,一位国王最忠实的骑士?她总觉得他不像,不管是他四平八稳的说着其他的故事,或是她从未听过的神明的传说。她总觉得这人是一个巡行四方自由不羁的诗人,每当她这么发表意见,银色的影子都会笑起来:“啊……哈哈哈,是吗?我的挚友常春骑士确实擅长歌谣,但是我毫无才能。所以所做的工作,在王的王廷里也是最为卑贱和微不足道的。”
西莉娅好奇他所侍奉的国王,然而不论何时,当他的故事里提及他的国王亚斯托斯,语调就变得恭敬而庄重。让她觉得全然陌生,甚至有些可怕:“还是跟我说说你之前说的吧,九位神的议会。”
“当然,九神在阿纳文是无人不知的。”她听见椅子的声音,银色的影子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她的摇椅旁,用手协调着她的摇椅幅度,不大不小不急不缓。依照他的说法,这是他漂洋过海而来时,海面风平浪静的时候。他躺在船舱里,船舱也就这样平缓的摇晃着。
“九位神祇都是女神,她们在吾王之上。”西莉娅闭着眼睛,声音像泉水平缓的流过耳际,“尽管我们都知道,她们关照着我们生活的各种方面,但是对我们的生活实则没有多少影响。吾王自己与一位女神有过不和,然而他的王位依然稳固。”
这是她所无法理解的,神权在Elysium远高于王权。所以教廷的克莱门托家族,历代都被称为“王座遴选者”。他们有权决定任何统治者的去留,绝不会像遥远的岛国那样,即使国王与神明不和,也并不影响国王的统治。
“为什么呢?”她藏不住困惑,还是开口询问。银色的影子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因为还有六位女神肯定吾王的统治,九神议会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六位?还有两位呢?”
“……我也不知道,自我有记忆开始,那两位神明的名字不曾出现在神龛里。依照奥伯龙阁下的说法,这两位神明,一位从没被人见过,还有一位还没有到来。这是在未来为他们所预备的空位。她们的意见是无声的,但会被确实传达到这里。”他的声音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笑意,“诸神对于人类,与其说放任不管,不如说她们更喜欢观察。”
西莉娅的脑海里复现出九张黄金的座椅和一张桌子,两张空位在中间,另外七张椅子上是七个女神。她们的手中拿着各种器物,沙漏、算盘、纸笔、天平……桌上平摊着一卷长长的书卷,直直的拖到地上,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她们只是记录着,低声的讨论着。
“如果是这样,神还有必要存在吗?”西莉娅抬起头来,转过脸看着那团银色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置可否的笑一声:“我不知道啊,但是如果神过度干涉人世,那么人世就会变成地狱了。抬手伸脚都要看神明的眼色行事,你可以想象这样的未来吗?”
的确,西莉娅在心里对这番话有自己的思考,然而她也能嗅得出一些危险信号。就在这座纯白的极乐之城内,腐臭和烧灼的气味已经让远在山顶的伽利略都无法呼吸了。
“神期待人类可以超越自己,这样自己就变成了人。”银色的影子从摇椅边站了起来,窗外的雨声减小了很多,他原本被雨声覆盖的有些模糊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就像我一样,吾王的王廷之内,我是十二位骑士中最没有才能的,其他十一位阁下都比我高贵或能干。我也困惑为何吾王将这项重要的职责交给我。”
“怎么会?你很优秀的完成了任务不是吗?”西莉娅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啊……对了,你现在回不去了。不要紧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
“Elysium已经成为了纯白的炼狱,我踏进城市的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将辜负吾王的期待了。”他的声音带着疲倦和坚决,“但是我不能坐视不理,一切以神明之名所犯下的恶行,迟早会被神明报复。只是我害怕的是人们活不到报应到来的那一天。”
……
“不过好歹,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他又笑起来,语调轻快的仿佛一只燕子,沿着窗沿飞快的飞过,“我已经把我在这里的所见给了吾王,算是我尽了作为臣下最后的义务了吧?”
她听出了话语下的一丝不甘,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和他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或者说,他选择将她的命运绑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会来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但是这和你无关……”
“不……我不会允许他们如此张狂下去。”
……
“他们试图做的事情,你想不到,绝不要试图去理解。如果你明白了,也许连死亡这种看起来轻而易举的事情,你都无法做到了。”
“怎么……”
“他们在敲断这座城市最后的基础,我要做的是阻止他们。别觉得惊讶。”
一切都已经注定,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

Chapter δ. Fin

Fourth Letter. Deep well

敬祝吾王万岁:
人们的眼界不够开阔或许是常有的事情呢,我在Inland城的感受就是如此。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黄土建立的城墙顶端种满了花朵,开花的时候仿佛一团团火焰。
他们告诉我,他们缺乏水源,好歹在城市下方发现了丰富的水源。清澈的水源原本支撑了他们足足有四个世纪。我所到之处,不论哪里,几乎都能见到井的存在。平地的小井也好,带着遮阳棚子的大井也好。
所以允许我将这座城市称为千井之城。
但是在最近他们渐渐的开始有了自己的担忧,他们担心他们赖以生存的城市会遭受的灾难。这些担心分成两派——我看来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一派的人担心,他们赖以为生的地下湖水总有一天会因为人口的增长和毫无节制的使用渐渐枯竭,因为没人知道这地下湖水从何而来,又去向何方。是否就在他们的脚下停留,而且也的确发生过水源枯竭,打不出水来的情况。
虽然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那个时候他们解决的办法是选出几个漂亮的姑娘,穿上蓝色的裙子,然后在献祭的井口切开她们的咽喉,让水喝到血,然后把尸体头朝下的扔进井里。我对这种毛骨悚然的仪式感到恐惧,不过还好他们已经废除这种陋习许多年。
另一派的人有另一种担心,他们喝着地下的水,也把自己的脏污倒进阴沟,阴沟顺着他们的管道回到地下,同样,他们也害怕地下的湖水是不是流动的,如果这些脏污经年累月的流入地下,那么是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他们的子孙后代将只能在喝到腐臭的污水?
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就在这座千井之城的郊外,只要愿意向西走两天的路程,就能找到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的味道甘甜,和井里的水一样清澈。
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给他们的解答了吧?
信使又在催促了,抱歉每次琢磨字句总会忘记时间。
也愿吾王长生。
AR 1068.7.4
Per(字迹潦草)yd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Ξ. Clemento(Faith Zealot)

西莉娅最近总能听见一些人跑来观星台咒骂。
咒骂她所看到的末世预言。
和先祖不同,她看到的预言之后,无法坐视不管。总想着能够力所能及的改变他们的未来,因而这一代,整个奥克塔维亚家族的成员都比以往更加积极入世。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正确,但是当她重新窥看他们的命运的时候,那些完满的结局总能让她松一口气。
只是不论如何,她的幻视之中。那团银色的影子的结局逃不开横死。
就像她第一次所看到的幻境一样,她不论何时所见到的结局都破灭的无可挽回。死亡就像一团笼罩在月光之上的黑云,不论夜风如何吹拂,却始终不散。
幻境里出现次数最多的,是灼人的烈焰。
火与水同样在这里被视作净化的象征,曾经也是这里的某种宗教形式,如今却慢慢的被废弃了,如今的Elysium,教皇里奥·克莱门托在去年刚刚宣布获得天启,归去许久的创世神回应了他的祈祷,宣布了新世界的秩序。
新的秩序包括很多内容,长长的文书从白垩之廷的正门阶梯红毯向下,一直延伸到洗礼喷泉的边缘。西莉娅并不能记得全部的内容,不过她却能记得在这本“秩序书”里赤裸裸的威胁。
“任意删去字句传播之人,乐园必删去他的份额。任意添加自我解释之人,罪责必添上他的名字。”
“任何对天启之录有质疑者,视为异端,需神火净化。”
自那天起,Elysium的镜之池再也没有映出天空的颜色。
西莉娅对这位教廷的主人并无实感,虽然听说其实炼金术士会的幕后首脑也是这位教皇圣下。她却还是觉得遥远——毕竟她看不清人们的面目,不论是谁。哪怕是日日夜夜相处的家人、朋友她也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色块。她和教皇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那个人的身影都隐没在黑暗里,之后影子后面露出说不清灰色或者白色的色团。她也辨不清楚那是人的衣着,还是突破重重黑暗挣扎而出的光。
那样一团不明不暗的东西,就在阴影里说着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的让她感到眩晕,不论多少次她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想快点离开那个地方。
总之这人让她很不舒服。
西莉娅睁开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在摇椅舒服的律动之中。身旁银色的影子已经停下了自己的手,金属的触感覆盖在她的额头,冰冷的唤醒了她的意识。
“刚才我睡着了?”她明知故问的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换来一阵笑声。银色的影子把她从摇椅上抱起来,她觉得自己脸颊发烫,只好用袖子盖住了脸。耳边铁靴和石阶碰撞的声音和铰链转动,她被稳妥的放在了床上。
“你之前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她喊住了他,银色的影子关上了门。走到了窗边,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她听见了木制椅子不堪重负吱呀作响,知道他坐了下来。
“是的,我当然记得。”
微风拂过窗帘的声音沙沙的响,银镜一般的声音随着风声,在室内绕行一周。缓缓的被四壁无声的吸走:“我第一次听说这样的旅行者,还有这样的故事。就像我说的那样,那个姑娘从遥远的国度而来,为了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然而我忘记了,那座城市里是属于亡者的城市,任何生者来到这里旅行的唯一目的,是为了和自己过去的梦境和记忆再次相会。除了我……我只是为了完成吾王的嘱托而已,所以我无法被那里的魔法影响,但是她会。”
西莉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他的犹豫。她昨夜听完了那个旅行的少女的故事,破碎的家庭和失去的幸福。她试图用自身的存在与世界换取父母的未来,这是一种高尚而无奈的行为。毫无疑问,属于亡者的城市里的确有她所渴望的。
“她告诉我,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我陪着她走了很久,她在街道的一角看到一群人,然后就怔住了。”
一群在他看来普通无奇的人,穿着或者轻巧精致的贵族上衣,或者灵便的皮质铠甲。少女的目光落在一个红发的男人身上,男人的眉梢眼角与少女有七分相似。他们目光相触,她立刻满脸通红。
“我知道她找到了,那个在时间洪流里已经失去的灵魂。
“她不得不摆出一副陌生人的模样,漫不经心的避开那个红发的男人。然而即使在我眼睛里,我就算毫不认识他们也会以为他们一定是血亲。”
少女笨拙的装作毫不认识男人的样子,上前去打招呼。远远的似乎看见他们谈的火热,少女的表情逐渐从紧张到放松,最后终于笑起来。男人的眼光始终低垂着,似乎看透了她最后隐藏在心里的秘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看着我,黑色的眼圈似乎好几夜没有睡过一样。然后对我点头致意。我看见他割开自己的手指,将血抹在自己和少女的下巴上,位置一模一样。然后她扑进了男人的怀里。”
化作了一堆散落一地,再也聚不到一起的时间之沙。

Chapter ξ. Fin

Fifth Letter. Witch-hunt

敬祝吾王万岁:
这座城市被巫术和邪术侵扰,当然这是当地人告诉我的。我实际没有见到什么巫师或者女巫。但是城市里的人们夜晚不敢开门,我也只好入乡随俗。
女巫狩猎的搜捕者总在城市各个角落可见,带着非常显眼的阔檐高筒大帽子。他们看起来总是阴沉沉的,却很有趣是孩子们憧憬的对象。甚至还有一些商人把她们招牌的帽子做成小号卖给孩子。
虽然我不能对这种正义表示苟同。
城市最高的那棵树远远就能闻到腐臭的味道,上面挂满了被吊死的巫师或者女巫嫌疑人的尸体。有些被食腐鸟啃食的只剩下骨骼,他们将那棵树称为绞刑树——尸体没有人收敛,除非挂住他们的绞索断裂。
不过我在城市里听到了关于女巫的有趣传说。
这座城市上古时代有五名魔女,分别司掌着一种人们恐惧的事务。
战争与杀戮的魔女热爱争斗,他们说她一身鲜红之中,露出黄铜的镶边,不仅如此用人血涂满自己的铠甲,将所有杀死的人的颅骨堆砌起来变成一座巨大的颅骨城堡。
奸诈与诡计的魔女饲养着一群看起来仿佛漂浮碟的怪物,诱骗好奇的人们站上去。只要试图下来就会被她的宠物张开的大嘴生吞活剥。
瘟疫与疾病的魔女将一切毒害投入一个大釜之中,变为瘟疫之云、不治之症,或者将将死之人“恩赐”变为僵尸。
享乐与淫欲的魔女则以自身为武器,勾起人们的欲望。不论是色欲、追求完美者或者食欲,任何欲望都会被满足,然后就变成了魔女的奴仆永世无法逃脱。
而绝望与破灭的魔女最变幻莫测,专乐于给予人们绝望,打破他们全部的希望和未来,让他们俯首称臣。
虽然是很不错的餐前故事,但是我还是因此觉得反胃,差点吃不下晚餐。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食物是不可以浪费的,您时常教导我,我也绝不会忘记。
他们说这些魔女后来似乎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但是后来却有许多人试图恢复她们曾经的“丰功伟绩”。所以原本的狩猎者依然在城市里活跃着,给予这些图谋不轨者无情的打击和审判。
有些操之过急,我却可以理解。
对了,狩猎魔女的人们同意我可以和他们同行,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工作的细节,这是我旅行到现在第一次获准。说不上高兴,但是我的确很兴奋。
或者可能只是我喝多了酒吧?
也愿吾王长生。
AR 1068.8.9
Pers(字迹潦草)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Θ. Memory(Story)

“那个姑娘最后回去了吗。”中午时分,阳光将整个天枢包围在一片温和的暖意里。银色的影子在金色的星盘间行走,仿佛一颗巨大的银色流星,在天穹之间划过。
她始终对于家人和家族的存在感到费解,因为她的双亲早已谢世。从她有记忆开始,她的身边就只有伺候她的仆人和家族其他旁支的成员。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她不清楚被家人簇拥时候的温暖,也不知道家人到底是不是那样的重要。
银色的影子绕到了她的身后,点了点头,“也许吧?我也不清楚。那个男人告诉我,她最后的愿望会实现的。”
他用自己的血作为标记,这是他们之间最初与最后的纽带。只要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一层羁绊会让他们再一次在另一个时空相遇。
“她豁出去了,以自己的存在作为抵押。总之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他说话的时候充满了平静,没有一点的不愉快。西莉娅想了想,也许这是一个对于少女而言最好的结局。她放下了自己对这个故事的执着,更希望能听见遥远国度的风土、饮食、故事——只要一切她从未见过的,都能慰藉她已经空白的心灵。
银色的影子回到了金色的星盘正中,似乎一颗大白天炙热燃烧的银色恒星,甚至连太阳在他面前都为之失色。
“那我就说说东边吧,那里和这里截然不同。”
东面的国家,在林立的岛国和广袤的大陆上,和这里的人们连长相都完全不一样,扁平的五官,白里泛红的肤色。清一色的黑色头发,用方块一般的文字记事。
“只可惜我实在不能习惯他们的餐具……”他举起手来,似乎在比划。西莉娅看不清楚,于是他小心的上来,用手指在她的掌心比划起来。
两根似乎长长的直线,并排的在她掌心延伸着:“他们吃饭不像沙漠和草原来的人们用刀割,也不像我们用刀叉或者勺子,他们用两根长长的木条,细细的就像两支笔。他们说这叫‘筷子’,我看他们用起来自在优雅,可是我完全学不会。”
他的手小心的将西莉娅的手指弯起来,伸出两根手指装作是筷子的样子。将她的手指摆弄成捏住筷子的姿势:“他们这么用,看起来很简单。但是需要相当的技巧。甚至他们可以用筷子吃完碗里剩下的最后那些残渣……那些碎片比芝麻还小。”
在他看来,东方的人们优雅而又神秘,不论是他们蕴含丰富含义的方块字,还是一双小小的筷子。
西莉娅试了试动了一下手指,想象着他们用两支笔吃饭的样子,噗嗤的笑出了声来。然后小心推开了他的手:“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是的,真的很有趣。我在一座山下小憩,从山脚下一直到山顶,竖立了一座又一座拱门。白色的,用石头建造的拱门。他们称呼这种造型特殊的拱门叫‘鸟居’。”
他在山下,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鸟居从第一阶石阶开始,层层叠叠的化作一条白色的隧道。仰头向上看去,白色的鸟居阵似乎一条白色的蛇,蜿蜒盘旋消失在半山腰的云气之中。天色已晚,他低下头,像是为旅行者准备的茶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主人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脸上有伤痕。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像一只猫。”
“像一只猫一样的人?”
“或者说,他给我的感觉,东方的国度对于远来的客人非常热情。他也并不例外。”
送来的茶点与茶水温度不热也不冷,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坐在柜台里。笼着袖子眼光若有似无的在他的身上游弋。他喝完了,也吃完了。站起身来掏出钱币预备付账的时候,老板慢慢的抬起眼睛,开口了:
“客人呀,我的茶水是不收现钱的,一杯茶换一个故事。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佩赛德斯卿?”
……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西莉娅非常惊讶的看着银色的影子,模糊里那个影子似乎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的回答:“我不知道,他告诉我,是这里的妖怪们告诉他的。那里有成片成片的竹林,住满了各种奇怪模样的生物,大概就是他说的妖怪。也许有些妖怪的确有这样的异能吧?我不知道。”
既然被知道了身份,他也毫无隐瞒的把他之前的全部旅程和盘托出。老板托着下巴,一只手在半空划着字,光的轨迹随着他的手指在半空停留着,然后渐渐消散。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嗯,客人呀,你的故事比我想的要精彩许多。那我还给你一个故事,作为找头吧……”老板的目光里含着笑意,说了一个不算长的故事。
一位远行的骑士行走到了世上最高的山峰,在山顶的纯白之城里暂住。先后被金色的医者与蓝色的智者款待,然而红色的独裁者却将这两位善人和他们的家人屠杀干净。只剩下焦黑的废墟。只剩下骑士独自一人,离开了纯白之城。
“他没有复仇吗?”西莉娅觉得这不可思议,银色的影子走到了她的椅背后面,似乎那块椅背是一款坚实的盾牌:“不,他去了,但是故事的结局我没有听见。”
他在结局那一刻疲倦的沉沉睡去,没有听到一个字。当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鸡已过叫三巡。他从卧榻上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老板在门口的柜台里坐着,看着他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客人哟,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些故事吗?它会是我最好的收藏之一。”
“您抬举我了,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很快会被人遗忘了吧?”
“不,你错了……
“恰恰相反,你会和你的故事一样不朽。”
东方人的语言犹如哑谜,西莉娅抬起头,模糊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她挥了挥手:“真奇怪,不过我饿了,先吃午饭吧?”
她觉得银色的影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Chapter θ. Fin

Sixth Letter. Hunters
敬祝吾王万岁:
抱歉这封信写的有些时日,我和猎巫人一起工作了半个月,有相当的收获。我原本以为他们是一群执法官,后来发现他们并不是。
他们的日常工作非常繁忙,我甚至觉得我会给他们添麻烦。他们的狩猎用的多是一种特殊的弩,可以连发非常实用。我问他们要了设计图纸,会随信一起寄回来。
他们的工作更多时候是维持那座都市的治安,让所有人能够安然的入睡。所以他们几乎都在夜晚工作,昼伏夜出。难怪看起来有些阴森。但是他们尽管在暗夜之中潜伏,却是真正光明的守护者。
吾王也会需要这样一群人吗?
不,我开个玩笑,您的神光是不会磨灭的,足够让最可怕而漫长的黑夜褪去。
据说他们的组织古时候也由五位狩猎者组成。据说她们的故事被写成了一本童话,就像安慰无法入睡的孩子们一样。也许她们的故事被修改了很多次,我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毫无逻辑可言。
如果曾经的狩猎者们真的是如此,或许真的是一群很优秀的人啊。
我想象着她们以舞蹈的姿态和五位上古魔女厮杀的模样。或许也手提着那些轻便但是咄咄逼人的武器?女性们将优雅和暴力调和的无与伦比,就像海上那些优雅的剑舞者那样。但愿我哪一天也能做到就好。
我花了十天才终于写完这封信。抱歉调整睡眠的时间有些漫长。
也愿吾王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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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eids B(字迹潦草)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这封信的信封里夹了一份连发手弩的设计结构图,并在角落有一个双尾流星的印章痕迹。

Chapter Ρ. History(Ayakashi)

已经过了午后的时光,对于伽利略而言,只有夜幕降临才是工作的开始。天光尚早的时候,他们只能看着普照万物的太阳享受一个白天的休憩时光。
西莉娅不敢说自己是勤勉的,她每天曾经生活的犹如时钟一般精确。辰起夜息从未有过变化,直到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她全部的时间表。而此刻银色的影子在星盘上,看起来似乎蹲在那里,专心研究着上面复杂繁琐的刻度和文字。她甚至能听见他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自言自语。
“很有趣吗?”西莉娅想站起来,银色的影子已经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动作轻柔的把她按回椅背上:“啊,没有,我只是在研究这些星盘上的宝石。他们打磨的非常之好,有绿松石、青金石、红宝石、蓝宝石、玛瑙……”
她听着这些并不熟悉的宝石的名称,从来不清楚原来一直在脚下的星盘上有着这样丰富的细节。对于一个半盲的人而言,任何辉煌的宝石和黄金在眼前都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色彩,她不知道青金石苍青色的表面隐藏着金色的铜,也不知道玛瑙透明犹如玻璃。原来这些美丽的东西一直被她踩在脚下。
“说起来,这些宝石有什么特别的吗?”她默默的低下头,等待着他回答。银色的影子原本俯身按在扶手上,慢慢的抬起身子来:“啊宝石吗?你还记得我说的,东方的拱门隧道吗?”
蛇一般的蜿蜒的白色鸟居,他觉得自己犹如在蛇腹之中穿行,似乎某刻就会被夜幕吞噬殆尽。他越走天越黑,鸟居的隧道依然漫长而毫无尽头。所以他歇了下来,抬头看天,却发现鸟居上的荧光,灯笼一般在额束这里高高的悬着。
“我才意识到那是萤石。”她伸手过去,碰到了金属的触感。然后摸索出了五指的形状,“不过让我惊讶的是东方的国度居然有着这样奇特的习惯。”他的手就这么摊开放在那里,随意她把他的义肢当做玩具捏着掰来掰去。
萤石照亮了全部的道路,他看到了一具肃立的铠甲。身后一扇光怪陆离的大门。铠甲按着一柄长刀,缓缓的睁开了面具上的眼睛。
“你来自何处?”
“远方。”
“你来此为何?”
“吾王之命。”
“你何时归去?”
“所见一切之后。”
“你可有邪念?”
“不敢。”
铠甲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他的身后大门缓缓打开,他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白色的鸟居被朱色浸染,全部变成了朱红色。闪闪的萤石光芒连成一线,朱色的巨蛇蜿蜒而下消失在了半山云海之下。
“那是一座东方风格的城市,却完全是常理无法理解的东西。”西莉娅玩够了他的义肢,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她仔细的掌心和指尖摸索着,他的手温暖而柔软,但是一些硬茧还是明白的告诉她,这个人的日常本来会有多勤勉。但是她还是希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些硬茧并不是剑柄,而是农具或者其他需要长期持握的器具,那应该有多好。
他似乎察觉到了西莉娅微小的动作,索性也把自己另一只手掌摊平了任她玩。
“妖怪的城市有人类一切不需要的,不愿记起的和人类一切失去的。凡是愿意回头寻找都能在妖怪的城市里找到。”
器物、动物、怪物、畸形儿……这座城市里全是人类看来可怕、可憎、不可接触甚至不忍卒睹的东西,他在城市里行走着,越来越怀疑自己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的时候,一团青色的火光包围着一只长颈的鸟儿落在他的面前。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
“这就是妖怪吗?”西莉娅抓着他的手掌把它们握在一起,冰冷的金属义肢渐渐的温暖起来,“那么她跟你说了什么呢?”
银色的影子歪着脑袋,肩膀抖了抖对她孩子气的动作无可奈何。但是保持着最大的耐心,银镜一般的声音被突然光顾的一阵风带的远远飘走,她不禁竖起耳朵:“它们,无处可去。所以聚集在这里。”
女性聚拢了身后苍白的羽毛,走到了他的面前:“啊呀,我们的城市多久没有来人类的客人了啊。”
五位光,这座城市的主人。据说她被人类的皇帝赐予了官职。所以在妖怪里身份自然高一等。两团异色的火光绕着她的周身旋转着,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客人啊,您来有何贵干呢?”
“我照实回答了。”西莉娅捧着他的两只手,弯下腰努力把眼睛凑近,他似乎觉得她这样过于辛苦,于是把手举到了她的眼前。她抓着他手指,然后把他的左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温暖的触感,她闭上眼睛,把头靠上去小心的蹭了一下,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啊……原来如此。”五位光在他面前换回原型,苍青色的白鹭两翅带着异色燃烧的火焰,落在了他的眼前,长长的喙伸过去,点住了他的咽喉,“客人呀,你的王让你行走整个世界,我也知道你一定愿意忠实的去完成这个无害的任务,但是如果他让你拔剑杀光我们,你又会怎么做呢?”
像是威胁,但是又像是寻求答案一般。他沉默了。
他唯一只记得他离开那座城市之前身后延绵不绝的笑声:
“说笑的啊,我不想引起是非。这座城市容纳了太多尘世不愿看见或容纳不下的东西,我们不想再面对这个已经混乱的世界了,只是希望能平静的活下去罢了。”
银色的影子小心得抽回自己的手,穿过西莉娅的额发,摸了摸她的额头。

Chapter ρ. Fin

Seventh Letter. Tree

敬祝吾王万岁:
您见过用,墓碑堆砌的迷宫吗?我所站在的位置,据说在数年之前,曾经被密密麻麻的墓碑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然而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了。
正好是秋天,但是我面前这一棵树,巨大犹如您用餐的圆桌,却开满了金色的花朵。当地的人告诉我,这棵树以前从不开花。后来就一年开花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花香我从未闻到过,馥郁而且带着一丝甜味。像合欢花,又像玫瑰——似乎只要我有印象的花朵,再这种花香里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真不可思议。
数年之前这里属于一个叫做“圣墓守护者”的组织,他们的工作就是看管这棵巨树,巨树本身拥有魔力或者可以影响世界之类,为了不让图谋不轨者获得他们努力了整整三代。然后直到某天这棵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异变。
也不能说是异变。
他们告诉我,这棵树曾经的意志觉醒了,树木一夜之间长出十色果实,然后又一夜之间消失。这棵树就从此变成了一棵普通的树。再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了。
我总觉得他们和我有所隐瞒。
因为我在另一个酒馆里听说的另一个版本是,曾经这棵树的意志与最初的守护者生出好感,然而守护者为了守护圣树选择连同自己的灵魂在内组成一个坚实不可突破的结界。将所有外界的觊觎和毁坏全部挡在了结界之外。
直到树自己发现了……
有些树一生只能开花一次,它选择了燃尽自己所有超自然的能力,变成了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木。
一个有些诡异但是凄美的故事,我宁愿相信后者。
总之这是一座与一棵树共生的城市,我对于这里有两个猜测,或许他们极度厌恶人类。所以宁愿与一棵树为伍。又或者他们其实非常热爱人类,才选择远离人类,在这个孤独的地方继续守护他们所坚持的真理。
也愿吾王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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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字迹潦草)y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Π. Circle(Mark)

“说起来,你说的竹子是什么样子?”夜晚的风穿过卧室的窗台,西莉娅靠在床上抱着抱枕,觉得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她觉得不舒服,微微的皱了皱眉头。
整个Elysium最近总弥漫着这种让人不愉快的气味,她很长时间不得不关闭门窗,免得有一丝的气味飘进房间里。然而银色的影子每次进来,都会先把窗打开。然后笑着说:“闷着总会闷坏的。”
他关上门,房间里的焦糊味被另一种气味渐渐稀释。西莉娅记得这是Elysium最偏远的森林、又或者是草坪被修剪过的气味,反而相对于造物与蜡烛或者人类油脂之类的气味。对于她而言就算是香气,也充满了人工雕琢的痕迹。
反而这种树林里的气味,能让她一瞬间的平静下来。
“竹子吗?啊……东方的人们告诉我,这种植物可以长得很高很粗,它的形状一节一节,有些像我们的手指,但是又粗又大。”他走到西莉娅的面前,抓起她的手掌在掌心划着,“他们告诉我这不算是树,更像是一种能够长得很高的草。而且如果把它的木节砍断,会发现里面是空心的。他们用竹子做成水杯、水壶各种器物,还能吃它的嫩芽。甚至可以做成乐器。”
西莉娅贪婪的嗅着他身上那股森林的气味,想象着这种特别的植物,它带着青草的气味却高耸入云,一节一节青绿色的竹节,切断之后就是一个一个空仓。如果变小一些,大概就是这种植物的嫩芽吧?它尝起来会是一种什么味道?像蘑菇?还是洋蓟?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蔬菜?
“不过竹林里住着的却是不怎么可以惹的东西呢。”他收回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额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边,西莉娅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银光,让房间里所有的烛光都黯然失色。
“什么东西?”
“龙……或者说,像蛇一样的龙。”
她不曾真的见过龙的样子,但是她曾经用手指抚摸过蛇身上的鳞片。那是冬天,这种寒冷的动物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攻击性十足,光滑的鳞片带着微微的粗糙感,只是从她的手指小心的蜿蜒到她的手臂上。似乎一条活着的流水。然后仆人将蛇从她身上扯下来的时候被蛇咬了一口,从此她就再也不曾碰到过这么有趣的动物。
龙在半空盘旋着,绕着一个特定的区域,翻滚、打转,发出尖啸。天空呼应着他的呼唤,电闪雷鸣似乎大雨将至。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冒险前进——龙不论如何都非常危险,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根本就在龙盘旋的中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担心的是会不会突然下雨,而不是龙会把我怎么样。”他的语调故作轻松,“我没有雨具会很惨。”西莉娅跟着笑起来,鼻腔里似乎闻到了夏天雷雨之后整个空气里都铺满的气味——水、泥土、青苔、石头……混合成一片,但是她稍稍嗅一嗅就能知道辨认出来。
龙缓缓降落在一块山岩上,雷光把四周一瞬间照亮犹如白昼,然后归于黑暗。白色的鳞片,蛇一般的身躯,巨大的龙头上紫色的鬃毛随风飞扬。他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然而他并不熟悉东方的龙,所以也不会明白这东西会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他只记得和野兽对峙的办法。死死的盯着龙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两团烈火,就算在黑暗里也闪闪发光。”他在西莉娅的手掌里画着,她的脑海里是一条巨大的蛇一般的动物,两眼流火。在黑夜里仿佛最亮的明星,“然后我听见他叫我过去。”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是什么人!”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只是个行路人。”
“你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吗?”
“劳烦您告诉我。”
龙叹了一口气,周围的风和雷声停止了,黑夜被明亮的满月照亮,他看清楚了,自己身边是一个石头雕琢的石碑。或者说,墓碑。银色的影子抽回手来,声音格外冷静:“那是他朋友的坟墓,一个人类的坟墓。我就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愤怒了。也许以为我亵渎了死者。”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境,他明白自己进入了龙的梦境中。
龙一条涓流之中沉睡,冬天的河水冰冷,河边有一棵白梅树在腊月寒冬吐纳新蕊。他在梦中抬起眼,水面模糊了梅树的枝条,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水面扭曲了他的五官。不知道他的面目。然而接着,他的衣服突然被不知名的东西染成红色。然后刹那间的,他——消失了。
白梅树上的花蕊和叶片也在那个人影消失的时候,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梅树失去了生机——铁铸的树枝伸向水面,如同一段烧焦的骸骨。
“一千次。这个梦出现了整整一千次。”
西莉娅闭上眼睛,觉得可以闻到河岸边的水气和水草的气味,混杂了淤泥的怪味。抬头看向天空是被水面波浪扭曲的天空。看不清面目的人,还有突然枯萎的梅树。这让她胆战心惊,她抱紧了抱枕:“这是个多可怕的梦啊……”
他苦笑一声,站起来熄灭了蜡烛。房间里沉入黑暗,唯独银色的影子替她拉上了窗帘。回到了床边,冰冷的金属托起她垂在被子外的手。
“那么夜安了……”
她觉得手背被温热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被妥帖的放回了被子里。
银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外。

Chapter π .Fin

Eighth Letter. Leaves
敬祝吾王万岁:
东方人似乎对于生老病死的看法与我们完全不同。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一条龙说教了。他问了我一个很有趣但是我现在还有些费解的问题。
“一棵树如何去记住最初的一片叶子。”
这个问题相当诗意,但是我觉得非常困难。您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的第一片叶子的样子。何况早就已经失去。但是我欣赏这种东方的思维方式。
王啊,金树与白树是从未有过落叶的,然而会它们有果实和花朵,一样会因为时间而坠落在地。
他告诉我,自春天开始,当树叶探出嫩黄色的嫩芽,一片叶子的一生就开始了。
叶子的一生不过一年时间。
从萌黄色的嫩芽开始,乍寒还暖的初春在逐渐温暖的空气里冒出枝头。然后经历从寒到暑,直到深秋。叶子的一生就在一年之中,经历萌黄色的童年;若草色的少年;薄绿色的青年;常盘色的壮年;短暂灿烂的金色却是回光返照的迹象,然后是枯朽的老年——最后坠下枝头,结束自己的一生。
这就是龙所说的,一片叶子的一生。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
人类的生命相对神明,也就是一片叶子一般。唯独时间永生不死,就算神明或者妖怪,也有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像叶子和树那样,叶子的一生只有一年,树却可活过千年万年,或许只有他们能够见证时间的尽头。
我还是不明白,如何让树记住自己最初的那片叶子。
但是在这个无尽的轮回里,不论如何都有新生和希望点的诞生。但是我们如何熬过漫长而绝望的冬季呢?
他没有答案,我也没有。
也愿吾王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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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Σ. Kings(Clash)

他和坟墓有着不解之缘。西莉娅总觉得他经常会在墓地里撞见有些奇特的故事。或许也证明一件事,人类的纠缠和争执,有些时候就算死后也不会停止。
“你知道象棋吗?”西莉娅点了点头,她当然收藏有象棋,也有一张桌子,刻画了棋盘。黑白相间纠缠成网格的模样,她虽然看不清,但是色块留下的形状是规则的,不论横竖都是黑与白的交替,没有一点别的色彩。
她也有棋子,巨大的棋子,除了兵卒,其他的她一只手都握不住。她曾经仔细用指尖感受过这些棋子的表面:国王按着剑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卷发垂在椅背,但椅背上还要有更精致繁复的花纹。骑士骑着马提着长枪,还有一块块墓碑一样的兵卒……棋子的表现太过写实,她曾经幻想着这些棋子里是不是有着人类的灵魂?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是也仅仅只是想起来而已。
“那座坟场也是一片巨大的棋盘,我走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脚下的黑白格有着棋盘一样的规律。”银色的影子扶着她来到那张刻画着棋盘的桌子前面,她的手指在棋盘的格子之间摩挲着,摸过每一条沟壑、棱角和字母的轮廓。
“每一片墓碑都刻画成棋子的模样,争吵声从踏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但是我始终没有看到人烟。”银色的影子坐到了她的对面,她收藏的棋子被他一枚一枚的安置在了棋盘上他们应该在的位置,她抓起面前的主教,用指尖小心的感受着牧杖顶端的螺旋,它竖立的三根手指。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你的奸计,毁掉了我的帝国!”
“你的鲁莽,断送了我的计策!”
“这是你的自作聪明!”
“这是你的刚愎自用!”
“胜利本该属于我!是你窃走了它!”
“不!是你!”
……
毫无休止的争吵,翻来覆去的同样话题。他终于看到了在黑与白之间,两团相互纠缠在一起的乌云。灰蒙蒙的,青色的闪电在云层里奔跑。照亮了两个巨大的幻影——一黑、一白,端坐在的王座上,相互将印有黑白格的剑按在膝上。
一句咆哮,一声雷吼。
“他们应该死去很久了。”银色的影子将两枚国王放在王座应在的位置,将所有的其他棋子零散的丢在棋盘上——就像那个黑白格的墓地一样,所有的黑色和白色都已经沦陷。棋子变为墓碑,尸骸堆积成山,然而王者的争吵却并未休止。
为何?因为棋局最终陷入和局,他们无法杀死对方,却被最后介入的第三个人击倒在地。死亡没能终结他们的对峙,就算已经没有办法将对方亲手杀死,他们的幽魂还是永远无休止的在他们的坟墓间徘徊,进行着他们愤怒的抱怨。
“非常吵闹,而且毫无意义。”他伸出手拿起一枚棋子,塞进她的掌心。西莉娅抓住它,用指尖感受着棋子上圆润的每一个角落,座椅的把手,精致的椅背,托腮的姿势,还有飘飘的轻纱。这是毫无办法阻止他们争吵,只能冷眼旁观的王后。
在坟场中终年不散的阴云就是这场争吵的核心,散不开,也无法调和。在站在黑与白中间,银色的铠甲仿佛象棋钟上镀银的按钮。他的脚下黑与白交替延伸到远方,空荡荡没有一块墓碑。两侧的墓碑在一条界限之外,耸立仿佛列阵整装的士兵。随时随地会将他吞没在马蹄与刀剑之下。
“请你们等等,为什么要争吵不休?”
“陌生人!”
“陌生人!”
两张扭曲呼喊的脸转过来,同时停下他们的纠缠看转过来。黑白格的剑尖同时指向了他的眉心,一黑一白的王者自王座上站起,四周的墓碑化作武士和骑士——即是已经完全死去,残存的棋子们依然被自己的国王所驱使,刀剑出鞘发出阵阵战吼。
“这就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的战斗!”
“如果我胜利了……”
“如果我胜利了……”
“力量!”
“智慧!”
二王将手中之剑同时挥下:“将成为世界的指引!”
马蹄声与铠甲的摩擦,还有战士的咆哮,两侧的黑色与白色向着他所在的那片狭长的战场。就在他的眼前撞击在一起。
战士的幻影在他的身边厮杀着。他缓慢的从这团团纠缠在一起,从白色或黑色变成灰色的影子中间穿行而过。一切都是虚幻的,这是他们最后一场战争留在坟墓中的投影。是被大地所记录的回声,他们的厮杀还留在这里。没有因为死亡而终止。
西莉娅的手中,一左一右的握着两枚棋子,她知道那是狂战士与守望者瞪圆了自己的眼睛。愤怒而急不可耐的啃咬着自己的盾牌,举着长剑随时等待着刀口舔血。她厌倦的低下头,把棋子放在了桌面上叹了一口:“但是有什么用呢?死亡的争执?就算他们能够有结果,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
他渐渐走过消散的幻境,站在了黑色与白色之王的中心。他们将剑举起放在眼前,犹如两座雕像:
“陌生人!”
“陌生人!”
“你认同力量!”
“还是智慧!”
他们等候裁决一般的重新坐回自己的王座,黑色与白色的方格之外,蓝色的天空有白色的云朵飘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下黑与白的世界,毅然决然的扔下了这一团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争执。
“不论是单一的力量还是单一的智慧,都无法让整个世界运转起来。”银色的影子将堆在中间的棋子一一归位,然后笑起来,“但是你要知道,对于世界而言,他们都不可或缺。然而永远沉湎于一种,会误入歧途。”
“那么胜利的人究竟获得了什么呢?他们的争吵又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呢?”
……
“就像你所碰触到的棋盘那样,王座之下是一片空白,任何终局擒王之后,等待他们的都是一个无法修复的残缺。死去的棋子不会复活,而胜利也不会带来任何快乐。”西莉娅摸了摸在王座上的国王,摸着他头顶的王冠,轻轻的将它推倒在棋盘上。

Chapter σ. Fin

Ninth Letter. Duke of the Cat
敬祝吾王万岁:
树上躺着一只会说话的猫,它红色毛皮和黑色的斑纹,伸出一条尾巴在我眼前晃悠。在树丛间对我露出诡异的微笑,似乎觉得拦住我去路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我从乡村的道路上走到这座村庄,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这只猫儿从开始就跟着我,但是我转身去它就立刻溜走了,直到它用尾巴挠着我的额头,拖着调子慵懒的在树丛上跟我说话。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才允许我把它从树上请下来。
猫儿都这样嘛?
现在它挂在我的手臂上垂成一个长条,看着我写信的样子一面絮絮叨叨。它自称是这一片村落和周围郡府的主人,被国王封为公爵的猫咪只此一只。听它说话有一种疲倦感,甚至让我昏昏欲睡,不过我还是止不住我的好奇,为何国王会封一只猫儿做了公爵。
然后这位高贵的猫咪公爵告诉我它有名有姓,是丰饶郡的卡布里翁公爵哈苏。这个名字听起来滑稽但是又一本正经,
后来它告诉我,这并不是一个偶然。
这个国家被四个国王统治,代表着四个元素和一年四季。他们分别控制着四方的国土,互不干涉。我现在就在红之王的国土上,从最初的国王开始,这个国家就和猫咪关系颇深,甚至国王颁布过法令对流浪的猫咪必须加以照顾。
这么一说的话我能理解它为什么大摇大摆在路上走却一点也不怕我了。
作为郡府的主人我好奇它的起居生活,它就从我身上跳下来,然后大摇大摆的把我引入了一座工坊,接着跳到铁砧上对着我喵喵叫。我猜它是想告诉我这座工坊也是它的所有物?可惜它一旦不说话我一点意思都不明白。
据说这里被丰饶之神赐福过,所以万物有灵,到了丰收季节田地里的作物都会自己从土地里走出来跑进收获车里,甚至会自己把自己身上沾到的泥土清洗干净。只可惜现在离开他们收获的时间还有些远,我没有机会一睹盛景。
最后猫儿告诉我,在这里的人们。和死亡的关系密切的不可言喻。几乎所有的人都清楚他们的死亡永远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巨大防御系统的组成部分。我问它到底在抵御一些什么的时候,它从铁砧上跳开消失了。
我再也没见过那么有趣的猫儿,不过那只猫红红的毛发,应该也不难找吧?
也愿吾王长生。
AR1068.10.4
Perd(字迹潦草)ydant
【双尾流星印章】

Chapter Μ. The Life-Saver(Medici)

上午的时候有访客到来,西莉娅勉强在会客厅坐了两个小时。觉得头晕脑胀,她并不是不喜欢有客来访。但是她更希望能安安静静的坐在观星台上,听着那个银色的影子讲述他的旅程。
“有关梅蒂奇家族的事情……”戒律庭的访客用词谨慎,她有义务听取戒律庭的报告,毕竟奥克塔维亚家族对于戒律庭是重要的监督者,“他们的遗产已经被教廷清算了,您言中了呢。”
她记得自己的预言,预言Elysium的三根支柱将会崩塌。无可挽回。
希望、真理、荣光。
奥克塔维亚、梅蒂奇、克莱门托。
这座城市由三个家族支撑,如今消失的梅蒂奇家族正是其中之一。
一贯追求真理的梅蒂奇家族被揭发进行了非人道的人体试验,他们利用活人的组织甚至是器官制造人造人,并且东窗事发之后将整个炼金学会的人造人实验室彻底做了不可逆破坏。不论是教廷还是整个Elysium都为之震惊。
只有他们的辩护者,从极乐之境外旅行而来的骑士,坚信他们是无辜的。
西莉娅自己不能判断梅蒂奇家族是否无辜,在她的幻视里,金色的医者们无法脱离火海的吞噬。他们的未来被注定只可能是破灭,找不到一条能够缓解的道路。她甚至觉得除非这一切早有预谋,否则有些事并不至于如此毫无转圜。
莫非有人已经挖好了陷阱?她的预言被人利用了作为武器,只是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应验”?
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就成了梅蒂奇家族灭门的帮凶。
访客的报告还在继续,她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尤其他的声音不抑不扬,毫无感情——她知道戒律庭的上层多数都是人造人,这些人造之物竭力接近他们的原体,却永远只是拙劣的模仿品,往往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比如声音缺乏感情不像活人,或者材料不足以支撑太久,于是还没有到使用年限就开始朽烂的腐臭气味。
她的身边被人造之物包围良久,却渴望着远方的林间小道和夏日突然而至的雷雨。
“对了,那个送来您这里修养的外乡人没有添麻烦吧?”西莉娅飞向天外的意识被访客的提问打断,她楞了一下才想起问的是谁:她已经快忘记了,那个银色的影子并不属于这里。而是遥远的岛国而来,只是为了一睹世界全貌的骑士而已:“不,他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很好,不用担心。”
访客的声音平淡的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但愿戒律庭的惩罚能让这个外乡人以后少管闲事。”西莉娅不知该怎么接话,她觉得十分不舒服,于是举起手来向远处仆人的影子挥了挥,示意他们可以送客了。
伽利略的大门关上了,她一头靠进摇椅里,微微的蜷缩起身子。难以控制的情绪在身体里奔腾,直到银色的影子缓缓靠上来,冰冷的金属拂开她的额发,仿佛搅动海浪一般的整理着她凌乱的发丝。
“出什么事情了?”
西莉娅很想推开那只人造的义肢,但是她没有这个力气。于是摸索着抓住他的左手,拽着按在自己的脸上,心情才平静下来。
她记得那个他们口中的“外乡人”被安置在床上的时候,她好奇的过去询问仆人。然而没人能说得出一个所以然,他梦中说着她不明白的语言,而且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她闻久了会觉得难受,只能立刻离开。
在他躺了几天之后,鎏金会就有人过来。房间的们被关的严严实实,她还是能听见压着不愿意发出的呻吟。等一切结束送走过来的客人,西莉娅小心的推开门走进去。模糊的视线里银色的光若隐若现,她伸过手去,摸到了他的额头。
那个时候他已经睡了过去,西莉娅小心的摩挲着这个人的额头、眼睛、头发、耳朵到下巴——这是她认识一个人唯一的办法,但是就算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极少有人能够愿意配合她这么折腾。所以她十分耐心的一寸一寸的摸索过去,甚至不知道他早已经醒了,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配合她而已。她浑然不觉,直到手指差点刺进他的眼眶,才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您看不见是吗?”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说出她听得明白的语言,西莉娅惊的满脸通红。想要从他身边逃开,他却抓着她的手重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继续吧。”
银镜一样的声音,语调平淡温和,没有人造物那样的刻意的雕琢感。她一时语塞,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干脆一头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被子里。
这大概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摇椅又在不疾不徐的晃动起来。她抱着他的那只手,听着椅子规则的在地板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决定把早上那两小时的会面扔到脑后。
“我累了而已……”
“……”
“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嗯……”

Chapter μ. Fin

Tenth Letter. Bayside and Island
敬祝吾王万岁:
我又一次的见到了海。
这是大陆西面的海滨,外面下着雨而且天寒地冻。我在港口的酒吧里聚在炉火前,周围都是水手。他们就着音乐和雨声,在火炉前相互打闹,勾着脖子和手臂转着圈舞蹈。有些人也来邀请我,我勉为其难站起来跟着他们在音乐声里转了好几圈,感觉十分奇妙——于王廷中的贵妇们舞蹈全然不同的体验。然而我实在跟不上他们的舞步,只好赶紧灰溜溜的回到座位上。
酒馆的诗人用提琴、风琴、笛子、阿夫洛斯管、吉他组成乐队,演奏的曲子相当美妙,似乎毫无乐谱,但是曲子让我心情舒畅。要是常春骑士也在我身边,一定会高兴的用他的琴弦与他们合奏吧?他们用浓重的喉音歌颂一位伟大的探险者,我听的很不真切,因为实在听起来有些吃力。还是后来我问我身边的客人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
这座港口曾经有一位国王统治,这位国王高于普通人一个头,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力大无穷。在这个国度里成人礼是独自出海猎杀一头鲸鱼,或者是其他的海兽。然后他就独自出海了,七天七夜都没有归来,直到他拖着一条巨龙的尸骸出现在海岸边。
那一天起他被尊为国王,人们用红色、金色、绿色、白色的线编织了一条巨大的挂毯,将他猎杀巨龙之后的赫赫威仪永恒的固定了下来——但是挂毯被人们藏得太深,我几经周折也没有得见——他们随着国王南征北战,击倒了周围所有的敌人,他向敌人索要的不是金钱和领土,而是最好的水手、最勇敢的战士以及建造船只的木头。
在某日,他们建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舰队,敌人和朋友都成了国王信任的船员。然后他带着这一大瓷器国时几乎无敌的舰队开拔出航,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他后来的故事,据说是有幸归来告诉家人的船员的叙述,国王远洋来到了一座无人的岛上,夏天的时候野葡萄丰收,他就采收了酿成美酒,将这片无人踏足的处女地命名为纹蓝。意思是盛产葡萄的地方。
我离开港口的时候又有舰船起锚,这里已经是唯一和纹蓝通航的港口,我觉得他们的传说或许并无夸大之处。那位国王替他的子民和朋友以及敌人开创了一片安居的乐土,的确值得被诗人传诵至今。
倒是那副挂毯,听说因为藏得太久又年代久远,其实已经早就不存在了——大概被老鼠当做了磨牙的好材料。
也愿吾王长生。
AR1068.11.19
Perse(字迹潦草)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章】

Chapter Τ. Rehearsal(Sword)

他仍然是一个骑士。
一个并不懈怠的骑士,西莉娅有些时候总能听见天没亮的时候就有声音。她趴在窗台能看到模糊的一团银色,从正门的道路走向花园——伽利略的占地面积巨大,观星台也好、居住的地方也好,有一座绿意盎然的花园作为纽带。她不知道花园里有些什么植物,只有一片绿色。
今天西莉娅终于不打算被动的就这么等着,她几乎没有怎么出过远门,下楼走走的时候也基本有仆人搀扶。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摸着楼梯走下楼,推开了大门。在发白的阳光里走进了不可辨认方向的绿色中。
11月的天气,她觉得风很冷。树篱比她的人还要高,她扶着光滑的叶片。觉得自己和这些叶片一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在树篱里走了很久眼前还是一片绿色,西莉娅后悔自己的鲁莽。她想着要不要现在返身按照原路回去的时候,一团带着体温的白色将她兜头盖脚的包在里面。寒冷被阻断了,眼前的绿色被银色完全占据了。
“您不冷吗?”
“……嗯,有点。”
她知道自己被包在他白色的斗篷里,西莉娅从没想过他的斗篷原来那么暖,而不是一块普通的布片。银色的影子替她把斗篷拉妥帖,然后松开了手。
“那么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到花园的中心。被扶到凉亭里坐下,她下意识的拉紧了他的斗篷,银色的影子轻声的笑出来,回到了那一团绿色之中。在西莉娅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他似乎晃动的钟摆,或者某种迅捷的动物。以及她甚为陌生的声音——似乎是风声,却一声一声有节奏的破空而来,带着金属的颤音和不同寻常的尖啸。
她从没听见过这么可怕的声音,本能的站起来摸到了凉亭的立柱,斗篷顺着她的动作从肩膀滑下来落在了地上。于是声音停止了,她的视觉里那团银色也就停在那里。轻微的喘粗气的声音跑进她的耳鼓,接着是金属的摩擦声。她松了一口气:“这声音太可怕了。”
“这是剑的声音,不过您大概不知道。”走上来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送到了剑柄上。还温热的剑柄周围是已经冷透的铁,她只是碰了一下就冷的收回手来,突然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直到斗篷重新披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兵器的概念,因为Elysium至少已经有上千年没有经历战乱了。就算大陆中庭因为之前的大战不可开交,这里也平静安详。所以人们早就不知道兵器的模样,也不清楚这些东西真正的功用了。银色的影子替她绑好了斗篷前面的丝带,免得它又滑落到地上。却经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
“罗兰先生说的真没错……”
“嗯?梅蒂奇的罗兰先生吗?”
“他告诉我如果我能遇见您的话,兴许带着您看看外面的世界更好。”
……
“然而……现在我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托勒密之眼只有奥克塔维亚家族血统的人才能启动,而幻视会直接出现在她的眼底。所以她的目盲并不是疾病,而只是代价。
也因此伽利略无法离开她独自运作,纯粹的观星并没有办法预知未来。她很清楚,但是她却看到了来自极乐之境外,一扇小小的窗口。她在纯白之外终于看到了五光十色的风景,不论是黑色白色的墓地还是呼啸的海浪,哪怕是常人觉得可怕的地方她都想去。用自己的手指去感受一下——哪怕一次都好。
现实却诚如他所言,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她还想任性一次……
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剑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剑鞘里抽了出来,吓得他倒嘶一口冷气。连忙后退了一大步:
“这很危险的!”
“你教我行吗?”
“你先把剑放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东西放下,于是提起剑尖指着银色的影子,惊的他赶紧跳到她的身后,伸过手接管了剑柄。金属的摩擦声之后,她听见身后的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回到了她面前,两手扳住了她的肩膀:“我可以教你,但是没有那么简单,你要小心不要受伤。”
西莉娅总觉得,她握着剑柄的感觉很陌生,他的手稳定着剑柄尾部,推着她的手刺了出去,似乎击中了看不见的目标。然后手臂很快抽了回来,高高举起挡住了空气挥来的反击。接着冷冷的刺了回去,扎穿了并不存在的人的身躯。
几次之后她倦了,轻轻的松开剑柄。但是又觉得很不甘心,收剑入鞘声才散去她转过去对着他的胸口泄愤一般捶了七八下:
“好难啊!”
手指撞在坚硬的铠甲上,反弹回来的力量反而让她自己手指生疼。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直到手腕被金属和温热的手掌托住:“你看不见的话,学它也没有用。”
她的手指被摊平,他的手掌覆盖上来,轻轻揉着她觉得疼的地方。
“骑士不应该让女士举剑。
“我会保护你的。”
西莉娅觉得两颊滚烫,只好闭上眼睛别过脸去,希望他没有看到。

Chapter τ. Fin

Eleventh Letter. Bones

敬祝吾王万岁:
离开高山越近,我看到的景象越是荒芜。这里是北方大陆的脊梁,最高的山峰,然而就算我对耕作一窍不通,这些发白的赤地和嶙峋怪石,显然并不适合人类的生存。我甚至在山道之上找不到一丝平坦的痕迹。
为何纯白之城Elysium会在这样的地方存在?我很好奇。
这里和传说中的极乐之境并不在一起。Elysium还在这座高山的那一头,我并不打算独自穿越这座高山,不过我觉得,它能撑过北方大陆曾经的连年战乱,与它的地理位置脱不了干系。因为在南麓有一座镇子就被战火反复蹂躏的破败不堪,我经过的时候,他们的城墙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缺口,两个乞丐坐在缺口形成的空洞里,朝我伸着手。但是看着我的铠甲又缩了回去。
我甚至不知道城市的名字,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一度以为我在一座空城里走动,但是四处都有眼睛在看着我,然后因我回头纷纷退去了。
城市里的确有流水经过,但是不知道是上游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物质,河水发臭发腥难以下咽。山岩显然也不可能开凿井口,市民不得不饮用污水。而且尘土和不知名的黑沉遮天蔽日,我抬头甚至看不到太阳。
最后在城市的中心,我终于看到了人烟——不,或者说只要能走路的,能喘气的都在城市的中心聚集成了一团,我看到了一条发光的巨大骨骼,像蛇,又或者是龙。荧荧发出诡异的绿光,人群全都匍匐在龙骨之下,祭祀穿着华丽的不相称的白袍,面有菜色的将精美的食物贡献在龙骨之前。
我跨过人和人之间的缝隙冲上去阻止他:这些食物足够让这些人好好地活下去,为什么要如此糟践?可是他们不解的拦住我,阻止我继续前进。
“五十年一次的盛景啊!”
他们齐声歌颂,然而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座城市已经毁了。
被自身的无知和重量压垮了。
我毫不怀疑等我从Elysium取道归来的时候,城市还会是这样。
他们不会悔改,只会墨守成规。完全失去值得救赎的希望。
愿九神怜悯。
也愿吾王长生。
AR106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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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Χ. Utopia(Dystopia)

西莉娅抱着肩膀瑟缩在厚皮斗篷里,她对寒冷从心里抗拒,但是毫无办法:天气是人不能控制的,虽然预言未来的天气何时转暖对她而言小菜一碟,但是最近她所看见的幻境却越来越可怕。
幻境中红色的火焰包围了整个占星台和奥克塔维亚家族的住所,她和所有的仆人全都被困在了火海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和自己相关的命运——即使这条预言本身和她毫无关系。她不知道火从何处起的,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她预见了自己住所未来可能遭遇火灾?眼前明明是炙热的火海,她却觉得周身寒冷彻骨。
等她从幻境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躺在摇椅里晃动多时。银色的影子在她手里塞了一杯清水,一面拭去她额头的冷汗。
“你让仆人都去查看一下房屋的消防,这是看到了什么?”他靠在椅子旁边,还是那个常在的位置上,不过并不期待她会回答的自顾自说了下去,“也好,天干物燥。这里又是山上……万一着火的确很麻烦。”
她就这样被轻易的解围了,尽管西莉娅觉得这不是预言真实的含义。
梅蒂奇家族被集体处决之后,原本由他们统筹的炼金学会“理想乡”正式被教会收编。尽管教皇里奥一脸悲天悯人仿佛不得已而为之的表现赚足了多数人的信任,教宗对梅蒂奇家族被异教徒蛊惑走向歧途表示失望和愤慨,同时要求教会和戒律庭对整个Elysium的异教势力进行彻底的清查。这些听起来美好的宣言,西莉娅却觉得异常刺耳。
“罗兰先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闷闷的在摇椅里说着自己微不足道的抗议,因为她和梅蒂奇家族的主人罗兰·梅蒂奇相识的时间足够长。作为医生,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医馆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手下一群难堪大任的小学徒,对于自己的助手和学徒他指导的非常耐心和细致。也不止一次的跟西莉娅说过,他很期待这些笨拙的新手们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去解救更多被伤痛和病痛折磨的人们。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摇椅停住了,银色的影子就这么呆呆的坐在她身边,似乎陷入了思考,或者是回忆里。
“怎么了?”
“罗兰先生是被谋害的。”
他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她惊得半身从摇椅上抬起,看向他的脸。
“就像你说的,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你们对于异教的定义是什么,但是我知道的是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医生,脑子里除了病人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杂念。”
梅蒂奇家族的金松针医馆曾经是他的暂居地,医馆的三栋小楼里每天几乎都在上演生与死的拉锯战。他某次看到浑身是血的伤员从门外被抬进来的时候,整个医馆都全员进入了战斗状态,罗兰就在他们身后似乎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急救的手段、次序、方式,一条一条都精确到位,连他都心生羡慕。
“那么你为什么说,他是被谋害的?”
“因为异端审判根本就是在罗兰先生失踪之后才开始的。”
理想乡在Elysium各处都有实验室,医馆日常如果不忙,罗兰就有义务在各个实验室里进行巡视和监督。必要的话对一些危险和不确定因素进行封存。自他的父亲奥托二世开始,属于点金会的实验室已经研究使用其他的手段进行人造人的培养:不过当时他们的理念还是,人造人只用于研究炼金术的一些特性,所以一般并不对人造人和人造物进行精神和性格植入。这也是为了避免一些医学伦理上的谴责。
当然罗兰并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Elysium的人口并不多,戒律庭的职责很重而且人手稀缺,没人愿意去。所以他最初牵头研究出了一批人造人,他们有基础的性格和对于法律的恪尽职守,因此作为守卫提供给戒律庭维持秩序,这些在Elysium开始还是一个大新闻,但是之后人们司空见惯之后,点金会分出了一个实验室,专门替戒律庭进行人造人的维护,此事也便尘埃落定。
“那天出门的时候他脸色很不好,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临走之前他告诉我,在不属于点金会管辖的地方发现了人造人的实验室,似乎使用了一些禁忌的资料。应该是他父辈就封存了的,所以他要去一看究竟。”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等来的只有戒律庭对于医馆的突然封锁,他作为外乡人被推出门外的时候。无能为力的看着医馆的大门缓缓合上。
“这是赤裸裸的陷害,他们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在努力的救治伤者和患者。”摇椅重新晃动起来,他的声音里有藏着的情绪,她能听得出来。一种类似水即将沸腾之前的响动——因为当水真正的沸腾,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西莉娅小心的躺回摇椅里,银镜一般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穿过她的脑髓:“但是没有人愿意相信,或者愿意相信他们的人,都没办法发声了。”她顺着他的话细想下去,却越想越可怕——如果罗兰被谋害的主谋是教廷,而教廷现在压住了一切的声音,那么梅蒂奇家族的灭亡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已经策划许久的阴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下一个会是谁?难道是她吗……
但是她看不见自己的命运,只能依靠蛛丝马迹推断自己的未来。她觉得不甘心,抬起手来摸到了他的手掌,然后紧紧的握住了。
幻视自她的眼前缓缓展开,她看见一个人血流满面的站在那里。银色的眼睛悲伤的注视着她,平地燃起的大火形成了火墙,他被火墙完全的染成了红色。直到火焰满满烧上天空,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唯独此人,她看不到一丝希望。

Chapter χ. Fin

Twelfth Letter. Elysium
&
King’s Reply

敬祝吾王万岁:
王啊,我终于即将完成您的任务,我已在纯白之城Elysium之外。天上之城,极乐之境。自我有所耳闻开始,它的传言就不停在我身边流转。人们说它是天国,没有战争,被诸神赐福。我便越发好奇了。
我到达Elysium之前,倒是遇见了怪事。自我到达Elysium山下开始,我就能感觉到有人跟着我。但是最后我都没有找到此人,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倒是听见有声音从天而降,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也顺带写下我的回答:
“你要去那里吗?”
“是的。”
“你知道你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极乐之境。”
“你为什么要去?”
“完成吾王的嘱托。”
然后那个声音让我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难道Elysium发生了什么异变?又或者说纯白之城发生了什么并不适合进去一看究竟的大事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更应该亲眼去见证一下了。
也愿吾王长生,我会尽快归来。
AR1069.9.30
P(字迹潦草)nt
【双尾流星火漆印】

卿之来信收讫:
卿之苦劳朕深感欣慰,授信之日即刻返朝。
愿卿平安归来。
AR1069.11.4
Arstros the Dragonhorn
【三王冠火漆印】
【阿纳文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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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ehis_Thor (关二、小关、二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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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9 19:05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二部:Phase【1~?】

Phase I. Seed of Eden

Elysium,黑夜将整个天空完全遮蔽。毫无星光和月光,却被人造的荧光、火光、法术的光线照亮的如同白昼。完全远离城市的伽利略里,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画面。
整座观星台的地板,自地下完全掀翻,顶穿了二层的星盘。原先镶嵌在星盘上的黄金、宝石全部都被无法解释的外力扭曲,散落一地。一个从天枢一直到地下室的巨大空洞,将藏在伽利略地下数百年的秘密掀翻在了水面之上。
这是极乐之境的居民们最陌生,但是又最熟悉的地方。实验室的器材、培养罐、手术台。这些理应在Elysium理想乡严格管控的“实验物品”,成批成批的出现在伽利略的地下。浓烈的防腐药剂的气味在空气里蔓延,破碎的培养罐、翻倒的手术台、还有满地的培养液、管线、器具都散落一地。
AR1269年1月1日。
伊甸园的种子自此地萌芽。
一个身影在已经完全变成废墟的伽利略中奔跑而出,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液的气味挥发到空气里,让人有轻微的不适。滚圆肥胖的身躯,白色的教士刺绣长袍沾满污渍,因为汗水贴在他身上,几乎湿透。他在观星台外的林地里支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风声。像一只惊魂未定的鸟儿,他浑身颤抖,转过头去想确认声音的来源。只看到一道银光笔直的向他的刺过来。
惨叫声划破寂静。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呢,教皇圣下……”属于女性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啊,应该说,里奥·克莱门托……这两百年的日子,不知道你的记性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好呢?”教宗捂着眼睛,他的左眼被那道银光刺瞎了,血流了一地。白色的圣职袍上沾满了红色的血点。他本能的向后倒退了好几步然后摔在地上。
“……你……你是!”
“您的记忆力大概有点减退了啊……没关系,听我讲一个故事吧?”女性的语调是温柔的,教宗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他顾不得疼痛挣扎起来,向着林地深处跑去。声音的主人似乎无意追逐,但是她的声音跨过重重的过滤、阻隔。盖过了脚步声、喘息声和他自己的哀嚎,清晰如同钟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还记得两百年前的11月吗?
“还记得异教徒的大清洗吗?
“逃命吧,尽管逃命吧……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
里奥肥胖的身躯因为恐惧和疼痛流了大量的汗水渐渐开始体力不支,他只能甩掉教皇的白袍,完全湿透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衬衣变得半透明,露出了藏在衣服下已经泛绿的皮肤。散发出一阵阵不正常的气味:不像人脂,也不像其他动物的皮脂,更像是过量防腐剂浸泡之后的青绿色以及怪味。
他跑进了绿色的树篱里,绕过几条弯道,摔在凉亭前。终于跑不动了。凉亭的白漆早已剥落,只有亭子的顶部还留着一些白色的痕迹。深绿色的常春藤将亭子包的几乎看不出原样,凉亭里原来用来休憩的座位也已经一点不剩的朽烂消失,无迹可寻。
里奥大口大口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的两腿都站不起来,于是毫不体面的拖着他圆滚滚的肚子,爬进了凉亭里,瘫坐在地上。
他还没有喘完气,两眼就瞪大了。
没有月光和星光的夜晚,天边却有一颗闪亮的明星,有着独一无二的苍蓝色光辉,仿佛天穹中最明亮的天狼星。璀璨夺目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这不是正常的天象,而只可能是……
“你可知道那颗银色的流星的故事?
“你可知道金色的医者的故事?
“你可知道你曾经做了什么?
“教宗大人啊,您活了两百年了。Elysium都以为您将永生不死。
“可是您给自己换一个好一些的身体的都不愿意去做吗?
里奥的视线里,苍色的星辰向着他直冲过来,他下意识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声音颤抖着喊了出来:“饶了我吧!我求你了!”
女性的身躯被巨大的星盘笼罩在阴影里,八根巨大的芒刺刻满了星辰的图案。里奥认得那是托勒密之眼的结构,不论是轨道、透镜还是指针的形状。都是曾经奥克塔维亚家族的骄傲——足以看见遥远未来的托勒密之眼的独有零件。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星辰之眼。
按理来说,除了继承奥克塔维亚之血的活人之外,没人可以将托勒密巨大化成如此的形态,但是众所周知,奥克塔维亚家族早在200年前就因为一次意外全部葬身火海了。
“这不可能!”教宗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他无法相信这件事能在经过遥远的时光之后重新被翻出来。星盘之上的女性似乎指挥自己手臂那样的让八根指针回到了原位,它们严丝合缝的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八芒星——一个看起来似乎密不可分的整体。然后慢悠悠的开口。
“您忘了您在审判庭上威严的样子了吗?
“您玷污了真理,
“毁掉了希望,
“抹黑的荣光。
“窃贼、小偷,您偷走了我们的未来和世界的可能性。
“没事的,您不用害怕。我只是回来拿回我被偷走的东西,我们来算算吧?一条一条的算清楚一点……”
里奥颤抖起来,他努力的从地上用他无力的两腿把自己支撑起来打算逃命,银光一闪,他哀嚎一声。银色指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穿过他的右肩,直接把他钉在了背后凉亭的柱子上:“您还记得,金松针医馆吧?罗兰先生和安吉娜夫人和小弗洛克您还记得吗?您还记得您用什么样的手段害死了他们吗?”
教宗摇着头,与不成句,第二根指针穿过他的左肩,换来又一声惨叫:里奥痛的拼命的摇头,破着嗓子哀嚎道:“不!这不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女性挥了挥手,第三根指针刺进他的左膝盖,女性的声音似乎审判的铁锤:“那么金松针医馆的医生们呢?患者们呢?难道他们也是异教徒吗?”
“难道他们就该为你的阴谋陪葬吗?”
里奥哑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第四根指针已经刺进了他的右膝盖。他喊不出来了,张开嘴只能发出漏气一般的奇怪声音。接着他觉得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抬了起来,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对上了一双蓝色的瞳孔。毫无反光,仿佛不是活物。
“还有,您夺取的那份来自世外的光,我唯一曾经的窗口和梦想。您不记得了吗?”
在视线完全黑暗之前,教宗看见了一柄银色的细剑,他混乱的视觉里出现了幻觉。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影子——是的,就是那个人……
细剑刺穿了他另一只眼睛,也刺透了他的脑髓。接着银光一闪。
编钟教会教宗里奥·克莱门托的头颅带着最后无法喊出的呐喊,滚落在了地上。

Phase I. Fin

Phase II. Golden Blood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偷来的!”罗兰·梅蒂奇狠狠的摔上了实验室的大门,屋子里的人早就鸟兽散,只有教宗里奥满面油汗的在角落里,不敢直视他。
AR1069年10月31日。
罗兰在四天之前接到了点金会的报告,编钟教会的一处修道院附近,废弃物的状况十分奇怪。类似人造人实验的废料,但是完全没有按照废弃流程来走——内容五花八门,但是处理的很业余。所以怀疑有人借用修道院的某些房间进行了人造人实验,点金会并不鼓励业余人士进行人造人制造——因为危险性太高,但是他们无权直接进入修道院,勘察是戒律庭的职责。而罗兰有权直接传唤戒律庭,所以希望他亲自过去看一次。
如果只是普通的人造人实验的话,罗兰觉得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毕竟探寻真理者的心情是一样的,如果只是因为用错了方法就要让戒律庭介入的话。似乎有点反应过激了。他推开修道院大门的时候,心境已经和出门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废弃物他曾经仔细过目,处理的非常草率,似乎只是随便的将那些制作人造人多余的物质用强酸洗了一遍就扔进了垃圾堆里,罗兰出门之前神色凝重,但是走在半路的时候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事情没有必要看的那么死,对嘛?
意料之中修道院里面早已没有什么人烟,他在空气里混着的消毒药水气味里摸到了二层的一间房间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罗兰突然有些后悔——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实验室里的东西完全超出了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从人形、非人形、兽形之外。有些甚至一瞬间无法指出其本质,像是人的一部分被强制嫁接在野兽的头上,又或者是类似昆虫的体态,却直立行走的怪物。他还看到了一团肉块,毛骨悚然的在角落里蠕动着,海产物的触手、野兽的蹄子、鸟类的翅膀,没有任何规律的分布在上面——没有一根毛,他甚至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属于人类的脸,没有眼球,眼睛位置空洞的空洞仿佛骷髅,参差的牙齿毫无规律。
罗兰站在门口,全身僵硬。尤其他看到了放在实验室中间,作为实验原体的一个瓶子。里面半成型的胚胎上方接入了一根滴漏管,暗红色的液体一点一滴的掉进培养液里。罗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是梅蒂奇家族封存了数代,自家族先祖索西开始就禁止的人造人制作方式:瓶中小人!
瓶中小人的成育需要的是血——活物的血。只有不断的对胚胎进行供血,才可能让它继续生长。而那个胚胎已经半成型了,天知道到底用了多少的血才长到那么大!
他扶着门差点摔在地上,脑子里混乱一片。实验室里的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停下手里的活儿,和罗兰对视了一会儿。而医生的眼睛在人群的生面孔里扫视,终于看到了一张他熟悉了的脸。
然而他毫无喜悦感。
在实验室最深处,躲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分明是教宗:里奥·克莱门托。
罗兰突然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或者说他早该想到的,能够在教会修院里进行这样的实验,教宗不可能被完全瞒住,然而谁都想不到教宗本人居然就在实验室里。看着这些有悖于道德和伦理的怪物从培养皿里面一点一点的剥离成型。
“你这个小偷!”他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还会这么喊出来,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立刻丢下自己的研究四散逃窜。罗兰一挥手重重的摔上了门。
里奥缩在角落里,两个人就站在房间的对角里默默无言的凝视着对方。罗兰不期待他能有什么像样的回答,他放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里奥,跑到实验室的资料桌钱,低头在桌上扫视着。看到了很多古旧的书卷,他父亲的研究成果、他的记录、还有一些更早的人造人实验资料。而他发现,这些资料里最早的是四百年前,梅蒂奇的祖先阿尔伯特为教廷打造神使人造人的时候所使用的资料。
神使们使用的材料正是瓶中小人的办法,他用的是愿意为信仰殉道的人们奉献者的鲜血,还有他们坚信不疑和精神创造了那些长着翅膀的使者。每一位神使都被塑造成了他们志愿原体的模样,这些神使基本完美无瑕,有着卓越的性能和使用寿命——而且忠诚、坚定、无所畏惧。但是也意味着他们原体在实验里彻底的献身——或者说,用活人的性命换取了人造人制作计划的圆满。
难怪最终主持这项课题的阿尔伯特·梅蒂奇无法容忍自己,宣布将自己从家族中除名。甚至抹掉了他在家族墓碑上的名字。
按理来说这些资料在阿尔伯特自我放逐之后,应该被后来接替的双生兄妹阿基坦与安奎丹一起收管,并且彻底封存在金松针医馆的资料库里……
罗兰浑身一冷。
血液全都涌进脑子里,他推开身边挡路的试验台冲到了里奥的面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他肥胖的身躯几乎提离了地面,两眼瞪圆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喊道:
“亏我那么信任你!你居然在我的身边安插眼睛?!”
“不,我没有!罗兰,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你看看,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勾当!”
罗兰松开手,教宗的身体摔在地上,不雅观的摔了一个嘴啃泥。医生不愿意再和这个人多浪费时间,他推开了实验室的窗子,新鲜空气冲进来把房间里的防腐剂和消毒水的气味冲散了。然后他上去拔掉了给小人供血的管子,关掉了大部分的仪器。回到了存放资料的书桌前,把这些偷窃得来的资料整齐码放好。然后抱在了怀里,瞪了角落里的里奥一眼。
“我会找到金松针里的内鬼。
“你到时候自己和戒律庭的人解释吧!”
罗兰抱着资料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然而他还没走出去,身体却顿在原地,两手一松。资料雪片一般的撒了小半走廊。
血从他的后背渗出来,一点一滴的落在地上。罗兰难以置信的把头转过去,张了张嘴。剧痛让他本能的睁大了眼睛,作为一个急救外科医生,他知道这是有什么刺进了他的后背,在背骨上停住了。他还没做完下一个结论,第二下又刺了进来。他的身体随之痉挛,是利器穿过肋骨的缝隙刺进了他的肺部。第三下,刺进了背椎,骨骼发出咔擦一声哀鸣。第四下划破了表皮,从肩胛到背肌……
罗兰还有点力气,他挣扎了一下,身体却不听话的转过半个圈。染着血的手术刀出现在他晃动的视线里——还有里奥疯狂的表情。他觉得很滑稽,又觉得不可思议。
手术刀扑进他的胸口,又在左肺叶上开了一条口子。罗兰已经几乎不能呼吸了,脑子里还在飞快的分析着自己所受的伤害。然后他的意识迅速模糊,被铺天盖地的无色拖进了死亡之井。
手术刀从他的心脏里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把医生的白袍彻底染成了红色。
里奥丢下手术刀,失魂落魄的摔在了地上。
AR1069年11月5日。
梅蒂奇家族被宣告与异端勾结,全族被在火刑柱下灰飞烟灭。

Phase II. FIn

Phase III. Hammer of Heaven

钟声在城市的上空,急促的敲响。完全不像报时的温和悠远。清晨的时候,整个白垩之庭前的广场上,人群都默默的聚集起来。镜之池与洗礼之泉中间,火刑柱常年矗立的地方,一团焦糊味浓重的黑炭,静静的靠在柱子底部。
Elysium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常年溢出的刺鼻气味——也认为这是反对异端的必要手段,自两百年前就是如此。然而不论如何,那团焦黑的残骸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成年人——更像是数个未成年孩子的尸体,因为柴堆的倒塌总算从柱子上跌落下来。
钟声在广场上依旧急促的敲响,戒律庭的神使们分开了人群。
人群退开了,只有少数人留下。多数人沉默着,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初步的勘察结果,残骸里有4具尸体,已经焦黑的过于严重看不出是否是人造人,还发现了一些遗物没有被烧干净。所有的尸体从体态到体型,都是基本不满10岁的孩子。
碰巧的是,教廷世袭陪审员中,三天之前发生了未成年孩子失踪的迷案。犯人在一夜之间掳走了4名孩子,而且现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也没有任何线索。戒律庭苦苦追查也毫无结果。失踪的人数、年龄和尸体的人数以及年龄预判正好相吻合。
那一天是AR1268年11月30日。
四个家族都是Elysium教廷重组之后,第一批擢升世袭陪审员的家族。如今已经在城市里家大业大,基本上只要还有一点常识,都知道他们是不可以随便招惹的。之后的进一步勘测证明了尸骸的正体,组织已经完全炭化,无法辨别是否有可能人造人假冒的。但是残存的遗物,给还心存一丝希望的家属们致命一击。
那些遗物都属于失踪的孩子们。
没人知道犯人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从他们戒备森严的房屋里将孩子们一一绑架——然后又把他们如此残忍的杀害。尸体里发现了一些变形的粗铁钉,直直的钉穿了他们的肩膀。手法熟练地仿佛专门执行死刑的刽子手——这种手法用来把罪大恶极的异端固定上火刑柱,钉子穿过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轻易而举的让犯人动弹不得。这是属于神的正义:至少编钟教会如此解释,然而现在却出现在还未成年的孩子们身上。
戒律庭随后对Elysium的刽子手队伍进行了彻底的排查,凡是没有办法明说自己的行踪,都被逮捕了。但是调查依然迷雾重重,教宗不得不下令,全城提供线索者,可以免去终身什一税,并且提升入戒律庭。
重赏之下,却并无勇夫。
这场惨剧发生之后7天,也就是12月7日。戒律庭办公楼的大门上,被钉了一个人。他是在Elysium审判庭的首席法官,足有两百年历史的法官家族的传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舌头也被割掉。并且很快死去。而之后,当戒律庭费劲千辛万苦打开大门的时候,更可怕的景象让人瞠目结舌:审判庭的12位终身陪审员、教廷的下层裁判官、还有一些戒律庭秘藏会们的密探,像装饰一样在走廊两侧被钉了一路,无一例外舌头全部都被割掉,陪审员里,刚遭不幸的四位大人眼球也被挖去。
地板上的血和他们被割下来的器官散落一地,就像无人购买只能扔掉的动物内脏一样。犯人算好了时间,被发现的时候他们的身体还温热,但是无一例外都断气了。
更毛骨悚然的是,理想乡无法从他们的大脑中,那些死前残存的意识里,提取到凶手的一丝一毫线索。
此事之后,教廷怀疑自己内部存在反对派,戒律庭、教会和理想乡三方开始对自己内部进行彻查。又有数百人因此被牵连逮捕,这场内部的清洗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清理期间,一些流言在Elysium里传开了。
199年前的11月30日,正是奥克塔维亚家族被推上终审裁决庭的日子。也就在这天,白垩之庭因为异教徒邪法发生爆炸,城市受到巨大的创伤。这天原本被记录为城市的纪念日,所有的市民都会到镜之池前进行纪念活动。
虽然那次审判,奥克塔维亚家族被无罪释放,但是七天之后:也就是12月7日。他们的居所突发火灾,所有的仆人、家族成员和当时的家族主人西莉娅•奥克塔维亚全部葬身火海。此后整个Elysium为此哀悼了三天,并将这天定为“星辰陨落之日”。
于是有人说,这是沉睡了两百年的幽灵,回到Elysium来了。
但是这不应该,Elysium曾经如此厚待星辰之眼的传人,甚至为她极尽哀荣。如果真的是死去的幽灵,为何要回来复仇?
有些人注意到里的死亡名单的特别之处,一切的联络都和两百年前的异端审判有关。那场审判让编钟教会损失惨重,那一天有许多传言后来都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模糊,现在却被重新翻了出来:这是异教徒们的复仇!
恐慌在Elysium里逐渐蔓延,不断有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明保佑的时候突然横尸当场,也有教廷的传教士在传播神明福音的时候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利器割掉了脑袋。在家中也不安全,有些人夜晚突然从家中消失,隔天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天而降摔得粉碎。
一切都显得毫无规律,但是又蓄谋已久。显然他们的计划准确无误的如同外科手术。只是一个一个定点精确的除去什么特定的目标,然而这个判别的标准却根本没有人知道。毕竟,谁能猜得到?甚至这种标准,或许依照的是那个作案者自己的心情?
夜晚的窗台上,女性的身影被阴影完全笼罩。
“姐姐从哪里来的?”屋子里的孩子从床铺里爬出来,好奇的走到窗台前。看着半浮在空中的女性,眨了眨眼睛,“咦?姐姐难道你是从外面进来的吗?”女性的影子点了点头,孩子跑到窗口,趴在窗台上,几乎把身体探出去:“姐姐你是什么人?”影子歪着脑袋笑了起来:“啊……我只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啊。你睡不着吗?”
“能给我讲一个故事吗?”
……
眼球被抛在地上,四肢被钉在墙上的陪审官拼命的挣扎,剧痛让他意识模糊,他看着眼前那个模糊的人影,嘴唇翕动着:“你……为什么……”
“要杀你是吗?”
陪审官努力的摇了摇头。
“我……我的……我的孩子……”
人影不可察觉的叹了口气,挖掉了他另一只眼睛。眼球落地的同时他的舌头也从口腔里分家了,这条还在跳动的肌肉最后痉挛了几下,落在地上。
“你放心的去吧……她一切都好。”
长廊归于寂静。
银色头发的小女孩在椅子上踢着腿,看着女性的人影越走越近。仰起头。人影走到她的面前,手杖上蓝色的宝石在夜晚中闪闪发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
“……嗯……我想离开这里。”女孩似乎被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开始表达自己的意见,“爸爸和妈妈都不管我,不许我和门口那个人造人的小家伙玩,而且还要我去教堂拜神。可是我不喜欢神,它看起来傻乎乎的……”女性的影子弯下腰来,小心的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夜风把她银色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露出一双银色的大眼睛,好奇的眨巴着。
“那我带你去看星星好吗?”
小女孩的眼睛里露出兴奋和期待的光,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Phase III. Fin

Phase IV. Oath from the past

一封信被收进一个精美的匣子里,欲盖弥彰一般的堆上了其他的文件和信件。
这是幻视之中最清晰的一个画面,也就是西莉娅希望看见的东西。她没有办法继续对这座城市里的怪事坐视不理了。这封信才是她希望能找到的关键。
那封信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是她星辰之眼看到的绝对未来——那封和梅蒂奇家族的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信件,一定会在近日被如此的藏匿起来。甚至天象将地点都告诉了她,一双手为她擦干的额头上的汗水。她触到了寒冷的金属和温热的肉体,十一月的冷风让整个观星台像一个巨大的冰窖,她仿佛一片寒冬里的叶子,被斗篷包裹着瑟瑟发抖。银色的影子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然后把她安顿在了摇椅里。
“那封信……我看到了……”她蜷缩在摇椅和毯子里,平静的看着头顶摇晃的天花板。模糊的光晕随着摇晃变成一团不断延长的光带,“你说的没错……那封信就在里奥的家里,他是个谨慎的过分的人,应该会把这些容易出问题的东西,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才会觉得安心。”
银色的影子在摇椅一边点了点头:“胆小鬼都是一样的,他们的谎言也容易戳破……但是如果他们身居高位,家财万贯,或者两者兼顾,这些谎言却能藏上千年万年……”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告诉过我,克莱门托是个讲求荣耀的家族。”
她觉得,他的语气里有着一些惋惜。
“可是他们在荣耀之中已经迷失了自己。”
Elysium之中,编钟教会一直以来都统治着人们的精神。无信者是可怕的,他们的圣杖相传由创世神以其圣血塑造,所以被称为圣血之杖。这跟破旧的牧杖据说有着能让人静心并改邪归正的能力。
然而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过去太久就没有人再记得它的原本的样子。
甚至圣血之杖本身也已经因为过于老旧,在上一代教宗洛伦佐·克莱门托的时候,进行了封存。工匠们按照圣杖的模样重新塑造了一根全新的仿制品,作为教宗的信物。
她稍稍因为暖和起来而舒展开身体,观星台下的空间因为壁炉和封闭变得温暖。西莉娅小心的把自己盖在肩膀的毯子推到了胸口以下,微微的伸了一个懒腰,像一只猫一样,喉咙里发出奇怪而满足的咕噜声。
“总之,谢谢你了。”他笑了一声,“我会去找到那封信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罗兰先生,应该早就死了……在他去实验室的那天。”西莉娅原本放松的身体听见他的话突然紧绷,摔进了摇椅里。头晕目眩,慌乱里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去干什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能够明白自己的表情——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不清楚自己的脸上现在呈现的是一番怎样的光景。但是她真的非常焦急,“克莱门托家一直戒备森严。你想去把那封信……偷出来!?”
一阵沉默,西莉娅突然觉得这很不公平:她找到了他们所想的东西,可是他却希望独自行动——她不知道什么这是不是妥当,但是她害怕的事情却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翻过去——她还记得的,自己的幻视里,银色的影子从未有过一次生还。他所遭遇的各种死亡或远或近,他却总是独自一人。
那么如果自己和他同行的话,是不是可以……
“我……我要和你一起去!”西莉娅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这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也一样。她模糊的视线里,银色的影子似乎颤抖了一下,沉默重新降临,她开始后悔自己这个突然的一时冲动,而摇椅平缓的晃动渐渐停止。
他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听见了铁靴缓慢离开的声音,声音渐渐远离,水倒入陶罐的声音。她支起上半身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耳朵,铁靴的声音又渐渐靠近,同样的是金属的声音——似乎铜盆?或者银盘?总之是某种容器,然后是水注入的特有声响。
这些声音听起来仿佛在准备清洗某些东西,器物的声响很快停止。银色的影子在她的脚边她能听见剑从剑鞘中被抽出的声音,金属轻微的碰撞。细碎的声音让她的心都痒痒的,但是西莉娅好奇着,沉默着。
他庄严的声音突然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响了起来。
“我驱逐你!蛰伏水中的邪物!以九神之名,降服一切,隐藏或显现之敌……”他语调不疾不徐,似乎某种咒语,又似乎神圣的祝福,西莉娅知道自己从不了解这个人——他是远方的人,不会被这里的高墙绑住双腿。他像一个诗人又像一个圣人,然而他却是一位武人。她的耳中这些祝福与墙壁共鸣起来,仿佛回声。
“……遵汝等教诲,赐予诸色诸民万物救赎。隐藏尘世之秘于沉岩地心,躲过凡尘诸眼。以汝等之名,仇敌必被击败,万劫不复。汝等之手覆于信者,免于烈火与剧毒……”他的祝福声让西莉娅想到了曾经听见过的、某个老牧师的祈祷,庄重、虔诚、毫无杂念。
“……汝等祝圣此水,使潜藏的恶毒咒语失效,使此水不腐不败。借汝等圣名,使水流所经的万民获得祥和平静,使病者痊愈健康,使少者成长,使长者延寿。因一切均为汝等之名及神力所造之神迹,真实不虚,直到永远。”
他的祝福终于结束,盛满水的金属盘在地上挪动,因为灰尘和石子发出有趣的声响。他轻声的说了一句抱歉,小心的脱去了她脚上的鞋子。西莉娅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喊了出来:“你干什么?!等等,你要干什么?”她挣不过他的腕力,最后只好和平抗议,“这种事情仆人就能做,你要做什么啊!”
银色的影子一言不发的除去了她脚上的袜子,然后才慢慢的开口。
“对不起,原谅我的冒犯……这是我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事情了。”她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托着她冰冷的脚,水的触感,温柔的流过脚背,然后一点一点的落回去,银盆里清亮的声音让她心情愉悦,她感觉那只冰冷的义肢拂过她的脚面,水从脚趾的缝隙流淌下去的触感和声音。然后温软的布料擦干一切水分缓缓的放下,接着到另一只脚。
他的动作轻而且柔,将她的双脚完全洗干净,并且擦的干爽。西莉娅并不明白他这一切的意义,但是她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的私心杂念。双脚被洗净之后,他用自己肩上的披风包住了她的双脚,接着俯身轻轻的吻了一下。
她明白了他或许做完了一套非常重要的仪式,银色的影子轻轻的站了起来,将她打横抱起:“在阿纳文的诸神祭祀,会用祝圣之水洗净被祝福者的双脚……抱歉让你受惊了。”她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一样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他抱着她把她送进了卧室。然后小心的带上了门,夜风吹开了窗帘,西莉娅终于叫住了他。
“你,不要一个人去!”
“嗯……”
“我跟你一起去!”
“嗯……”
“说好了啊!”
“嗯……夜安……”
她的怒气只是撞在了一块海绵上,被全部的吸走了。西莉娅只好轻轻的回了他一句。
“夜安……”
AR1069年11月22日。

Phase IV. Fin

Phase V. Ptolemy's Eyes

“我感觉到了……她来了……”
一个声音穿过她的耳膜,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原本应该映出的东西都被抹去了,只有一片漆黑——漫长的黑夜,无光无涯。她看见的只有这些,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不见或许才是好的……
“你和她太像了……”那个声音似乎在她的头顶,又似乎在她的周围,“那么,我或许应该给予你和她一样的赏赐。”
“你是谁?”
她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自己的脑海,是什么突然闯进来的入侵者,擦掉了她以生俱来,既是诅咒也是祝福的力量,那么是谁呢?她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只能向声音发问。
“我……就是……我……
“我是始,我是终……
“我是大地,是天空
“是永不停歇的海浪……
“是罪,是救赎
“是永生之敌,是诱惑之主
“是荣光之根源,真理之终点,希望之起点……
“是赐予众生一切,又吞噬一切之物……”
她明白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从遥远的过去而来,是绝对的、强大的、无法反抗的。她沉默着,她一直信赖自己的听觉,声音里有无数她熟悉的人、或不熟悉的人、似乎千千万万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与她不愿看见,却又无法反抗的幻境重合在一起,渐渐点燃了视线。
荧荧的磷光一点一点拼接起来,从她的眼前开始,螺旋上升到了至高天。她知道,这是蛇的模样,蛇骨一层一层一节一节的在磷光里展现出身姿。血肉重新覆盖在蛇骨上,朽烂的皮肉终于恢复血气和健康,鳞片和蛇眼——还有血红的信子。一千颗蛇的头颅亮起两千颗星辰,无数的蛇鳞点亮了她面前的黑夜。
“他们花了200年,我终于醒来。
“我认识你,也认识你们……
“你……要什么……”
她看着面前巨大的千首巨蛇,每一只蛇首幻化出一个人面。但不论谁的脸,都是她陌生的面孔——里面也许有古人、有今人。有早已死去的人,也有还活着的人。她无法分辨——给予她洞悉一切之眼的力量如今就在自己的面前,她的双眼就从至高之地,坠落到尘埃之下。重归凡尘。那么她又怎能用自己卑微的双眼,去玷污这无上的荣耀呢?
“我……”
她欲言又止。
“死亡……我知道你渴求而不得……
“但是它还没到该来的时候。
“你和她一样,依旧满怀希望,这是你们的宿命。
“我……再一次……
“让你能看见、能听见、能随心所欲……
“但是,我要做的,是只有你的协助,才能成就的。
“你的选择?”
她的面前,展现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未来——闭塞的纯白之城。不再有天来之光,人造的光线亮过了星辰、月亮、太阳。死者的颅骨被塞进机械,活人改造自己的全身。感情被消磨而去,只有机械一般的精确、稳固、冰冷。人不再是人,血肉是软弱的,神明是是可以超越的,却不知自己正在做的只是对神明拙劣的模仿。不再有人出生,也不再有人死去。城市被迫保持静止,大门被彻底焊死。大地上的纯白之城变成一个白色的污点,然后被抹去了、消失了、溃散了……被世人遗忘了。
“一切都已经走上轨道,无可转圜。
“这一切如果成真,受圣血者的野心将会变为洪水。
“Elysium必遭灭亡,而我,将降下审判之火。
“我需要的是你的眼睛……
“还有留给这个世界的种子……
“我将拆掉这一个世界的根基,如同无数曾经的世界。
“下一个世界在这一个世界的骨骸上重生。
“一层,一层,深不可测……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是的,如果这是您的愿望的话。”
她已经可以看见一切,她的思维在冰冷的液体和无法抗拒的指令里,看到了悠远的未来,还有她不愿意看见的和不得不看见的可能。整个Elysium的天穹和大地,每一扇拱门,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路口。道路交叉的角度是多少;露台伸出的距离有多远;猫儿跳过了多少个屋顶;两座房屋之间的拱桥的弧度又有多少。哪里曾经是智者的居所;哪里的情人在幽会之所,因离别而流下眼泪;哪里的少年推开了纯白之城的大门;哪里的信者为信仰而殉道——那是热切的带着骄傲和无所畏惧,不顾一切的如同一团火。
这才是希望,是活着的人独一无二的。机械也无法替代的火。
她的视界从蛇身的磷光里突然切换到了另一个地方,眼前的一切转变快如一瞬,她睁大了眼睛。看见了坚实的地面,雕花的大理石地板,拼凑出星辰痕迹。她感觉到了,她的思维从冰冷的防腐药剂里解脱了,她又一次成了她自己——她抬起手,终于看见了手指的关节,五指的长短;她抬起头,深色的天花板,嵌入了闪亮的宝石。
色块在曾经模糊的视线中凝聚成点,一切曾经不可见的、不可知的,都被找到了对应的形状和颜色。寒冷的金属与温热的肉体交织起来,她迈开了步子,终于可以推开形影不离的手杖。
“你,又变成了你……”
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就在她的身后,她转过身,千首之蛇游弋着曼妙的身姿,缓缓的来到她的面前,变成了一个蛇神的少女模样:“你不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你的模样,你的长相,还有你的力量?”
她摇了摇头:“我从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想看的、想再次触摸的已经永远失去……”她停下来,伸出手,摸到了蛇的面颊,不同于她曾经触摸过的,这条蛇炙热如同烙铁,她惊异的收回手掌,觉得好像被灼伤了。
“我知道你希望的是什么。
“星辰之眼的继承者,西莉娅·奥克塔维亚啊……
“这是善者最后的反击。”
她闭上了眼睛,眼睑之内又映出了星空的漩涡。
“我所希望的,唯有复仇……”
AR1268年11月22日。
最亮的那一颗明星,又一次照亮了夜空。

Phase V. Fin

Chapter Ω. Falling Orbit(Silver Path)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里奥要对罗兰先生还有整个梅蒂奇家族动手……”西莉娅将自己包在了斗篷里,被银色的身影牵着手在Elysium的街道上行色匆匆,几乎和常人无异。虽然她还是看不见,不过她知道那个人愿意成为自己的眼睛——她从没有在Elysium的街道上用自己的双脚探索过,每次她前往白垩之廷或者金松针的时候,都是全程坐在马车里。她觉得自己的鞋子底部传来的石板触感十分陌生,甚至有些疼,但是兴奋却把一切不适都盖了过去。
“您的双目可见未来,梅蒂奇则保有真知……但是克莱门托一无所有。”他的脚步跨得很大,她要花十二分的精力才跟得上。在旁人看来,他们两个就像是两个在寒夜里急匆匆要赶回温暖家中的路人——虽然他们的使命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着面前的道路,在黑夜和星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有些戒律庭的卫兵在神使们的引导下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视线并未在他们的身上停留多久。她听过那些长着翅膀的神使们曾经的由来——然而最初的那一批为了信仰殉道者,他们的精神所构建的那些理想化的神使们,早已经因为年代久远,难以维护而渐渐消失。现在Elysium街道上的神使们,都是后来理想乡的分支机构常若国按照第一代神使仿制的。
最初那些殉道者们未必能想到自己的结局。虽然戒律庭上层还有少量的一代神使留存,也是凤毛麟角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他要除掉的下一个目标是我……我们?”西莉娅感觉他停下了,意识到他们可能已经到了,她抬起头看见大量的光斑,一团一团亮的她头晕目眩。他转过身,银色盖去了那些五光十色,将她的视线重新点亮。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那东西在哪里我已经知道,您为何还要跟过来?”她把兜帽下拉,头埋入了阴影:“你帮了我很多次了……不管是哪一次……”西莉娅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那几个字几不可闻。
……我也想帮你一次啊……
有一个少年抓着一条白色的被单从他们身边跑过,她的视线随着那条被单被带起,然后看着那一抹白色被浸没在星光黑夜里,慢慢的也变成了黑夜的颜色。她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又一次把幻视对准了面前的银色。
然而这一次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纯白的、闪亮的银色。然后血的颜色把这个一尘不染的背影染成了红色,火焰从四周燃起。喧闹声穿过她的耳膜,咒骂声、诅咒声、咆哮、尖叫。她抱住了自己的耳朵蹲下来,紧紧的闭上眼睛。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看不见他能拥有一个正常的未来呢?
西莉娅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一团又一团的光团,交织在一起。
……
法槌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响,所有的喧闹全部寂静下来。教廷的审判庭里几乎座无虚席,人们把旁听席几乎站满了。教宗在主审法官身后的监督席位上,窄窄的位置把他肥胖的身躯挤的更加圆滚滚的,滑稽而可笑。然后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圣血之杖,示意可以开始审判了。
AR1069年11月30日。
两天前戒律庭被教廷通知,立刻将奥克塔维亚家族的居所和伽利略一起包围起来,除了无关人员一律驱逐出去——而所谓的无关人员,就是里面的寄居者或者下层仆人——其余占星台的关系人:不管是家族成员、还是辅助工作人员一律逮捕。因为发现了他们和异教徒私下通信的证据。
教宗称,这是神给予的天启,让他看到了奥克塔维亚家族变质的征兆——如同梅蒂奇家族一样也投向了异教徒。虽然大部分戒律庭的上层对于这条命令有怀疑,但是自从里奥向戒律庭展示了他找到的证据之后,质疑就被压了下去。这条命令被准确、迅速的执行了。
似乎害怕拖久了,他们会销毁其他证据,教廷的审判庭在两天之后立刻开庭——奥克塔维亚家族在Elysium声望太高,整个城市都沸腾了。教廷的善男信女们纷纷投下自己最恶毒的诅咒,认为抛弃了编钟教会的真神,奥克塔维亚家族就只是一群江湖骗子而已。他们既然投向异教,注定应该和梅蒂奇家族一样被活活烧死。
西莉娅被两个卫兵尽量温和的搀扶到了被告席上——毕竟对待盲人,他们还带着一丝天性的怜悯,但也仅止于此。首席法官和所有的陪审官都在神前起誓之后,法官翻开了卷宗:“西莉娅·奥克塔维亚,你是否承认你与异端和异教徒勾结,试图颠覆真神的威严?你是否承认你曾经的预言都是胡编乱造,危言耸听,只为动摇信者对于真神的信仰?”
是的,她看到了末世的预言。清晰仿佛写进她的脑子里,一字一句无法更改。自从她将预言公之于众开始,攻击和诽谤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不朽之蛇已经醒来了,世界即将毁灭。但整个Elysium拒绝这个结果。因为之前教宗里奥宣布创世神将回到现世,给予整个城邦又一次的荣耀。
完全相反的结果,谁才是真的?
显然这次审判是希望她借自己的口,否定掉那条她自己说出来的预言。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陷阱……
“我……”
“让证人出庭!”
西莉娅听见了异常的声音,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像铁靴急促奔跑的声音,她熟悉这个脚步声的,正这时惨叫声突然响起,她辨认的出这是她贴身的仆人的声音,然后——重物摔倒在地的声响伴随着整个大厅里的一片哗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两个卫兵夹着她的肩膀把她拖到了一边。
“Novem nomine Deorum !”
这是战吼声,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声音。完全陌生的语言,仿佛银镜被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散落一地。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她本能的瑟缩起来,捂住了耳朵不想去听。
他回来了……
里奥整个人都瘫软在座椅上,法官抬起手来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只有维持法庭秩序的戒律庭神使还保有着冷静:
“擅闯法庭者何人?!”
那个银色的影子踢开脚边那具尸骸,挥落了剑上的人血。然后抬起头,带着一名骑士独有的骄傲朗声回答:
“竖起你们的耳朵都听着!我是阿纳文之王亚斯托斯·龙角的宫廷执事!九神祝福的骑士和来中庭的信使!佩赛德斯·拜德利丹特!我今天就要拆掉你们这伪善者构建的法庭和你们不堪一击的真神!”
门口两个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长枪列成一排。向着骑士冲了过去——Elysium和平太久了,他们甚至从没遭遇过这种事情。毫无经验所以并无意外被他闪身躲过,剑从他们背后挥下,一个卫兵立刻身首异处。另一个眼见自己的同僚惨死丢掉了自己的武器摔在地上,抱着头跑到了角落里。
神使挥着翅膀来到了他的面前,长枪的顶端带着火焰扑向了佩赛德斯的左肩,他向下一矮,长枪刺中了空气然后就消失了——枪杆被剑砍断了,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地上。火焰熄灭的同时骑士的剑也刺了过去,神使被剑锋划开了衣服。尽管他及时向后一退,也显得非常狼狈,神使丢掉了手里的枪杆,两手空空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明白这只是自己侥幸才没有落得和守卫一样的下场。
“谁来阻止他!”法官抱着自己的头钻进了桌子底下,整个旁听席和陪审席也乱作一团的时候,异常的响动又一次出现了。
监督席后面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了,里奥从座位上站起来。门中走出一具全然不是常人的身影——三重的冠冕,三对翅膀,人一般的身躯,用两对生在耳际的翅膀遮住了面容。就这么悠然的漂浮在所有人视线的最高点,里奥举起了双臂,用一种狂热、颤抖的声音,走调一样的吟诵着一长串的尊名。然后指着还站在原地的骑士:“你不是说你要拆毁这座法庭吗?要杀死真神吗?神就在此地,你敢不敢较量呢?”
佩赛德斯抬起眼,他看着那个所谓的“神”,举起了手里的剑。
一切却到此为止。
肉眼无法捕捉的闪光,骑士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到了墙上,他的铠甲凹陷下去一块,手里的剑也因为这股力量断成了两截。右臂的义肢因为这一撞直接脱落,他靠着墙壁试图站立,但是很快还是沿着墙壁缓缓的坐在地上。血沿着他的额头淌满了整张脸,他觉得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血。
“不堪一击的东西……卫兵!”
佩赛德斯却突然又站了起来,门外赶来的卫兵刚冲到他的面前,就被断剑切开了喉咙。受害者向后一退撞上了自己人的枪尖,与此同时剑的残端又刺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哀嚎声伴随着武器落地的声音。就这样干脆利落解决了两个敌人之后,骑士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手里的断剑用尽全力的丢了出去。
断剑打着转摔在教宗的脚边,吓得他脚一软摔在了地上。
还剩下的卫兵立刻一拥而上。
法庭终于归于寂静,骑士被六个卫兵按在地上。他们用长枪死命的压着他的脖子,才总算让他停止反抗。法官战战兢兢从桌子下面探出脑袋来,不顾形象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两脚发软的摸着自己的座位爬了回去。审判的目的突然被这个见血的插曲推向了不可见的方向。所有的人都沉默着,直到骑士自己开了口:
“你们……不是在找异教徒吗?你们不是在找异端吗?怎么不继续呢?”
陪审员、法官、教宗一个一个突然恢复了神气,是的。骑士毫无疑问是一个异教徒,是足以证明奥克塔维亚家族和异教徒勾结的人证。法官推了推自己掉下来的帽子,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却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那、那么,你、你、承认你是、异教徒?是、是奥克塔维亚、家、家族和、和……”
法官的话被打断了,佩赛德斯努力的在卫兵的重压之下抬起脸,他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你们……有多愚蠢啊?”
“你说什么?”
“用你们鱼一样的脑子想想,梅蒂奇家,奥克塔维亚家。难道你们就没发现他们被指控异端,都是因为我在他们那里寄居过了吗?”旁听的人群炸了锅,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佩赛德斯提高了声量,“一群伪善者啊!你们没想到吧?是我!他们都因为我才投向了异教啊哈哈哈哈哈!看看你们那滑稽的真神?他能做些什么?!不过是一个木偶,一个雕塑,一个不存在生气的容器而已啊!”
“神”耳际的翅膀突然打开,露出了黄金的面容,他向着骑士伸出手指,又是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佩赛德斯被打中了额头,一道深深的伤口,他不得不低下头去。剧痛无法支撑他的身体,铠甲撞在地板上。法庭重新归于寂静。
短暂的寂静……
然后旁听席突然爆发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啸起来,听不清楚人们的到底在说一些什么,但是这声音足够让一个普通人立刻变成聋子。“神”张开了它的翅膀,教宗示意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陪审员里,有两个人突然起身离席,他们无法容忍神圣的审判变成了一场戏耍一般的闹剧。而法官努力的敲击手里的法槌,也无法让喧闹声静止。
西莉娅突然开口了。
她已经明白了,骑士刚才那番话里隐藏的含义。
“占星台都是无辜的……”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也没想到,他一定给我们下了什么奇怪的法术,让我们对他言听计从……”
她的话让陪审团和旁听席突然安静了,法官睁大了眼睛——里奥也是如此,他们相互回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但是西莉娅的自白却起到了另一个作用。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旁听席里整齐划一的咆哮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烧死异教徒!”
“烧死异教徒!”
“烧死异教徒!”
……
期间似乎夹杂着“奥克塔维亚家族是无辜的”之类的语言,法官不得不举起了手,再次示意法庭安静下来,但是激动的人群已经无法控制。教宗只好抬起手,举起了手里的圣血之杖,代替法官下达了命令:
“那么……陪审员们,你们的意见?”
还剩下十人的陪审员里,四个人依旧坚持奥克塔维亚家族有罪,而剩下的六人里五人坚决表示无罪,一个人起身离席表示放弃。而对于佩赛德斯的审判却毫无意外,九位陪审员的意见整齐划一。
奥克塔维亚家族无罪释放。
异教徒,火刑,立刻执行。
法槌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卫兵们抓着骑士的铠甲,七手八脚的把它们扯了下来。卫兵们小心的扶着西莉娅,想送她离开法庭,她努力的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团几乎被染成红色的银色。
“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整个法庭又一次静止了。佩赛德斯推开了卫兵的手,抓起了还在地上的自己的披风,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西莉娅的面前:
“走……回去吧。”
他跪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满手是血,轻轻的盖在她的脸上,擦下三条血痕,也抹掉了她眼眶里溢出的眼泪。然后把沾满血的白色披风盖在了她的头上,支撑着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算我求您了……不管怎么样……别回头……
“对不起……”
血腥味几乎让西莉亚昏厥,她觉得头晕目眩几乎不能行走,只是紧紧的抱着他的披风。良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西莉娅最后竭尽全力终于还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哪怕她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这一次她睁大了眼睛。
一切周遭都是模糊的,唯有一个只有一条手臂的背影,清晰的在视线里被裁切了出来。沾满了血。银色的头发散到背中,被血黏连成了一块一块。白色的衬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伤痕。她想起了自己幻视里曾经出现的,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只有一秒,然后一切再次归于模糊。
她的听觉和视觉都被关闭的大门完全的切断了。西莉娅被送到了门外,同样已经获得自由的占星台的人们涌上来,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欣喜。
“走吧……我们回去吧……”她把染满了血的披风披在了头上,隐去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原本是正午的天空,突然布满了乌云。
镜之池下,倒映出一根竖立在广场上的火刑柱。佩赛德斯站在柱子下面,抬头看着它,只比自己高那么一点点。柴火被马车运到了广场上,刽子手们累的满面油汗,忙不迭的在马车边卸货,并不比一个依靠双手劳动的劳工轻松多少。教宗里奥站在他身后,举着圣血之杖控诉着异教徒的罪行。然而这些和他毫无关系。
两个刽子手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举手致礼。这是他们工作,所以每个刽子手都习惯了这样一个动作,表示他们的双手是清白的——这是法律的意志,而不是他们个人的意愿。骑士表示理解,所以他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教宗却突然插了进来,声色俱厉的呵斥着刽子手们为何不快点动手。异教徒不值得在世上多活一秒钟,于是他们不得不加快自己的动作。一个把他往柱子上一按,另一个提起了一条在油里浸泡过的绳子。他在身上缠了几道,算作是固定。刽子手们转身去搬柴火,里奥却走到了骑士的身边,仰望着他,突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佩赛德斯一言不发的看着教宗肥胖的身躯推开了刽子手,从搬来的木柴里面——这些木柴往往都是被拆毁的建筑,或者是什么器物上的废料,已经失去功用,就拿来废物利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了两根又粗又长的钉子。然后提着一根粗柴跑回他的面前。
“你去死吧!去死吧!”
他嘴里梦呓一般的呢喃着,钉子从骑士的右侧锁骨下穿了过去,刺进了他身后的柱子里。佩赛德斯猝不及防浑身绷紧,另一根钉子也从他左面的锁骨几乎相同的位置穿过,这意外的疼痛夺走了骑士残存的意识,他的头重重的垂了下去。
柴堆从他的脚底开始,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码放起来。柴堆的缝隙则被细火柴和碎纸填满,堆到了骑士的胸口。里奥带着狂热的表情满意的等待着火焰被点燃的那一刻。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浓重,佩赛德斯似乎恢复了神志,慢慢的抬起头来。
“里奥·克莱门托……”
教宗分明看见,骑士的两眼里流动的蓝色火焰带着灼人的气息飞散到了空气里。他意识到了,这是神光。是不属于凡物的力量,里奥后退了好几步,睁大了眼睛。
“你身为主人,和罪人同席吃饭。
“你的神注定成为顽疾。
“星辰之眼会找到你,或早或迟。”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丝毫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乌云压迫的天空突然亮如白昼。
所有人抬起头,所见的是一团雷光,在天空里翻滚着、闪动着。围观的人群惊慌失措,开始四散奔逃,那团雷电拖着长长的两条流星一般的尾巴,从天空直直的栽了下来。触地一瞬间,巨大的爆炸掀翻了让整个地面都开始震颤起来。Elysium被强烈的闪光照亮了一瞬,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轰鸣、崩塌、倒翻声,在气浪和热浪席卷而过的力量里纯白色城邦如同星海之中一叶孤舟……直到一切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镜之池的倒影里,白垩之庭和周围的建筑物已经完全消失,而火刑柱毫发无伤。但上面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教宗亲手钉上去的两根钉子,和咬上去的血痕。
一丝银色的尘埃,从柴堆上被卷回的气流带了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Chapter ω. FIn

The LAST Letter. Gone

敬祝吾王万岁:
到达Elysium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觉得这座城市略微的让我有些失望。然而在梅蒂奇家族寄居的日子仍然平静,他们是出色的医者和优秀的炼金术师,我不怎么懂,但是他们对于生者的一视同仁让我万分敬佩……
(此处起字迹变得不同,每一笔一划都像刚学习写字的人那样工整。)
吾王见谅,我的惯用手受了一些伤,大概在习惯之前我的信件会一直这样。
我目前寄居于奥克塔维亚家族,他们的星辰之眼被整个Elysium所仰仗,然而他们的家族主人西莉娅小姐观测到了不寻常的天象。不肖无德吾辈,愿意全部记录下来,以阿纳文、北方大陆通用语和东方的语言,全部记录如下:
Mortale pelle sua serpentis nudae
Mortal serpent moulted its skin
凡间群蛇蜕皮

Ossa eius immortales et unum nudae
The immortal one moulted her bones
不朽龙蛇去骨

Ossa eius sto super terram
The terram stand upon her bones
大地站立蛇骨之上

Post Stratum stratum
Layer after layer
其者层叠,深不可测

Lumine sub lunae
Under the light of moon
皓月之下

Ante Apparuit autem stellam matutinam
Before the morning star appeared
辰晓之前

Et resurget cum
She is awaking
龙蛇苏醒

Ossa per
By the bones
其骨蠢动

Et venient annos Chao
And the age of chaos shall come
混沌将至

Mortalium at omnium omnia simul creare
All of the mortal things will destroy at same time
万间凡物皆如尘土,摧枯拉朽,同日消亡

凡我所记,皆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我以九神之名起誓绝无虚假。但是我不知道这些预言是否对我们的故乡也有着作用。
另,吾王之回信收悉,甚觉荣幸。可惜,或辜负重托。再也无法全身归来。
愿吾王原谅我无法履行职责之罪。残身随信送回,权为复命。
AR1069.11.19
Perseids Bedrydant
【双尾流星火漆印】
【左手的血指印】
绝笔
(这封信被装在一个内盛石灰的匣子里,和一只从肩膀开始切断的右臂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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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29 19:06  资料  短消息  加为好友 
第二部:Phase【6~13】


Phase VI. Void
银色的金属,做成了手的形状。似乎一只长手套。一尘不染的在白色的衬布里躺着。调试已经基本完毕,每一块接口都能和她的身体完美的配合。
“改造的还是比较成功的,看来过去那么久,我做的到底是我做的。”阴影里女性的身影抱着肩膀,语调漫不经心,“而且没有傻子打这玩意儿的主意也是不错。”
她拿起那只辅助的金属手,手指从每一个沟壑,每一条纹路里拂过。然后将它仔细的戴上了右手。金属的寒冷顺着她人造的神经回路刺激到了她的大脑,她睁大了眼睛。托勒密之眼的巨大结构因此一点一点向下收束,全部在辅助手内隐藏完毕,无迹可寻。然后她试了试辅助手表面的一个按钮,一层立场扭曲了空气,她整个人都和外界暂时隔绝开来。直到她取消了力场的运作。
她闭上了眼睛,用手指重新拂过金属上的每一条纹路。
她依然习惯一片模糊和黑暗之中,依靠触觉的纯粹认知。
眼泪夺眶而出。
“你从哪儿找到的……”阴影中女性的身姿已经隐去了,她的提问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只有沉默。
AR1269年1月4日。
教宗里奥的头颅被发现在占星台伽利略的残骸外孤独的竖着,其他被害者的残体、尸块满地散落,而克莱门托的身体已经遍寻不得。大火里有着其他的致命危险,人们只能勉强收回了里奥的人头。作为克莱门托家族神眷的唯一的一个传人,里奥的死,也意味着编钟教会失去首脑。无人能够扛起神选之杖,教廷内部立刻分裂成了数个派系——其实在里奥在世的时候,教廷已经因为理念私下分成了各个不同教义解释的教会:但是不管是激进派、媾和派还是原旨派,多数对还臣服于教宗之下。
虽然,里奥是神选之人,甚至过200年长寿,不见衰老足以成为传奇。不过现今,教宗既死,谁才是下一个神眷者,就成了数个派别争夺的目标。
为了防止教派的争夺变成新一轮的战争和相互陷害,戒律庭当机立断,和理想乡立刻接管了教廷上层的暂时控制——当然,这不是戒律庭总管埃兰•奥尔森的意思,这位硕果仅存的初代神使早已不问世事,专心于纯粹的学术研究了——一切的决断都由目前戒律庭的实际掌权人:二代神使塞缪尔•安东尼奥斯下达。
Elysium四处开始风声鹤唳,一夜之间人多密集或交叉路口,出现了一个奇怪而诡异的标志:一条搅成一团咬住自己尾巴的毒蛇,以及标志下面的一段文字:
——我回来了——
——取回属于我们的——
——以及葬送这个世界的一切——
——忏悔也无济于事——
——弃绝伪神——
——才能得救——
他们自称:“衔尾蛇”。
戒律庭对于这些标语进行了涂抹和覆盖,但是很快标语和标志就会出现在别的地方,原本光鲜亮丽的城市,被白色的漆涂抹成了一块块补丁。很快,戒律庭下达了第一条规定,所有的房屋为了整洁和便于清理,全部一律粉刷成白色。正当城市在悄然变白的时候,一夜之间,所有纯白单调的建筑又回复到之前的五光十色。
戒律庭的掌门人大为光火,要求整个Elysium继续执行白漆的命令,并且不允许出现例外。但是不论城市多少次花费数天变为纯白,只要一夜,所有的建筑都会恢复到原来的颜色。根本就不想是普通人可能做到的。
拉锯战在城市里整整持续了三回合,每一个拒绝者都被戒律庭逮捕审问。但是挡不住质疑者越来越多。最终,当城市里愤怒的人类、异族、人造人聚集起来冲向戒律庭的时候,塞缪尔不得不亲自出面,在镜之池前宣布自己的命令无效,所有之前被捕者无罪释放。
天空中,托勒密之眼的主人俯瞰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她的身后,蛇身的神使挥舞着纯白的翅膀,金色的铁光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个人就是塞缪尔……”
她睁开眼睛,冷冷的看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是群星俯瞰人世的位置,只是群星更远、更高、更为明亮。它们无悲无喜,但是她做不到。她:西莉娅•奥克塔维亚,花了二百又二十五年仰望了天空,然而为数不多的俯瞰却让她着迷。
有些人注定不配得救。
她是记得的,一切都记得——她记得那个留在记忆深处的背影,还有他每夜每夜所说的故事,整整十三个夜晚。他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轮回,才终于让她抵挡住了炼金术和魔法的各种洗礼。
她本应该已经死去了。
在审判结束后一周,奥克塔维亚家族本应该都因为“意外”被大火吞噬了。然而这个谎言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
Elysium已经被谎言堆满了——如果一句谎言变做一粒沙粒,那么现在的极乐之境就变成了一个完全的沙漠:一个谎言,要一百个谎言去圆。然后一百个谎言又需要一万个谎言去美化,一层一层无穷无尽。
她觉得累了。
西莉娅抱紧了怀里的手杖,抽出了暗藏的剑。又一次仔细的把它从剑尖看到了剑柄,两百年过去了,剑的声音一如他当年一样的干脆利落——西莉娅还记得那个人用手稳定了剑柄,那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回忆着那时候的每一个动作。手也跟着挥舞起来,镶嵌在剑首的宝石就像那只手的重量一般,不轻不重的矫正着她每一个坏习惯:剑尖过于上挑、剑身举得太高、挥的弧度太下……
银色的剑身消失在了黑色的手杖里,声音一如往常。
两百年,剑刃毫无损伤,一尘不染。而其他的武器早就朽烂成泥,无迹可寻了。
西莉娅又一次低头看去,广场上的人群已经完全散开,镜之池只剩下天空的倒影,她索然无味的转过身躯:
“走吧,回去吧。
“有这事情,一次是算不完的……”
Phase VI. Fin

Phase VII. Inquisitorial
诚然,当一切秩序都失去效力,唯有强制力可以说明一切。
塞缪尔•安东尼奥斯,表面身份是戒律庭的二代神使,是Elysium治安的负责人。然而实际上,教廷的忏悔派和戒律庭的秘藏会这两大密探组织都是他一手创建的——在教宗里奥•克莱门托的授意之下。
这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戒律庭原始的职责,他们虽然负责整个城市的犯罪和非法事务处理,但是并没有权利对其他人进行监视。但是塞缪尔用了另一种办法——城市的各种人多混杂的地点,都安插了属于秘藏会的密探。他们往往身份隐秘,看起来完全无害。但是事实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们接受各式各样的秘密报告,不管它是否是真实的。
而另一方面,在秘藏会之外,教会内部又存在一个自查机构,也就是编钟教会的忏悔派。他们接受各式各样的人对于自己罪孽的忏悔,然后许下虚假的承诺:他们不会将自己听见的一切告诉别人,然后他们一转身就将这些秘密传到了教宗的手边。
这一上一下的告密机制,让整个Elysium的人们觉得无时不刻存在着一双眼睛。塞缪尔原本非常专心的运作这个双向机制,在教宗死后,他开始亲自接手。
对于还相信编钟教会的人们而言,这位神使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存在:在教会的《天启之书》中,只有纯粹的人类才可以被神明赐予未来和可能性。不论人类将自己的身体如何改造,但是只要他们身上还存在天赐之物:一块原始的肌肉甚至只有大脑还在,他们就依然被视作一个完整的人类。而人造人,作为人造之物,地位自然在纯血的人类之下。是真神点亮人类的智能,让人以己身之力创造的仆从,被创造时是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曾经塞缪尔的确相信,克莱门托家族可以为Elysium带来救赎。然而他现在却越来越怀疑这一点。如果真神真的存在,那么为什么整个城市祸事不断?难道受圣血的血统真的如此重要,以至于他的消失能够让真神震怒?
那么他花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清洗了大半个戒律庭的目的又是什么?
塞缪尔推开了真神之廷——这里曾经除了教宗之外无人可以涉足。他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清晰的看见了:三对翅膀的“神”在壁龛的培养罐里静静的沉睡着,各种炼金仪器和器具全速运转。
戒律庭之主一挥手用手中的火焰长枪击碎了培养罐,然后将所有的器具砸了个稀烂。
多么讽刺,他们的真神,居然也是一个人造人。一个人造的“神”。
塞缪尔觉得,其实整个Elysium的三柱家族早已朽烂。只是前两根倾倒的时间早才没有造成遗害。他竟然没有察觉真正的叛徒就是盘踞在教宗三重之冠下的那只肥猪,他在秘藏会培养了大量的刺客和密探,原本尽心尽责的保护着教廷的一切秘密不被人窥见。然而现在他觉得,有些事情正是里奥的私欲和软弱,才导致的。
当他推开新白垩之庭的大门的时候。Elysium已经一分为二。
教廷的权威已经失去了,戒律庭的高压并没有能够压住城市里的反对声和质疑声。反而造成了剧烈反弹,塞缪尔亲自把他一直珍视的Elysium的秩序割裂成了碎片。还把半个城市送给了那些不请自来的“衔尾蛇”。
镜之池下,他举起了他的火焰之枪。
“我们的神明并不爱我们——我们妄图构建神明的伟大与不可高攀的神性,来证明我们是被神明宠爱的子民,但却不曾知道我们只是把信仰托付于某个伪物。当神明不再眷顾于我们时,我们理应成为更高阶层的存在,而我们也有能力去付诸于行!”
“神”从不存在。
对于人造之物而言,他自觉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创造者——是的,他的创造者早就已经死去了,而他还活着。那么人类为什么不能选择去超越他们的创造者呢?
事实上,神使们甚是擅长鼓舞人心。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让人们相信诸神的神迹,但是却并不代表他们否定诸神的时候,这种煽动性依然能发挥作用。
人没有信仰是可怕的。
理想乡中只有常若国显示出了对于塞缪尔的支持,而其他几个分支会全部表示反对:包括态度暧昧的鎏金会。戒律庭的武力虽然是Elysium里的压倒性优势,但是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真正的压住整个城市里不断窜起的叛乱。
就像密探无孔不入一样,反抗者也是无处不在的。路边的小贩,看书的学者,勤勉的工匠甚至毫无才能的一般市民。然而这些全然无害、无能也无力的人们,却突然一个一个的从混沌蒙昧之中觉醒。一个一个掀翻了Elysium表面的秩序。
Elysium的权力者们发现了一件事,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他们被包围了,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暴君!”
“恶棍!”
“骗子!”
这些骂名,这些从未在Elysium历史上出现过的骂名,突然被放在了桌面上。原本紧闭的纯白之门被撬开,掀翻在地。然后被烈火融化成了一把把武器和铠甲。被压迫者已经受够了他们,现在决定与他们决一死战。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戒律庭原本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存在,他们怎可举起武器刀剑相向?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对于法律和秩序的维护是刻印在每一个神使体内的禁咒,无法被逾越和违抗——本来是这样,然而塞缪尔却成了一个例外。在数次的改造和修理过程中,改造者有意识的抹去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禁咒。他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或者说,一个百无禁忌,可以随心所欲突破任何底线的神使。
唯一剩下的只是,对秩序的寻求和保护。
里奥曾经为Elysium带来秩序,现在他死了,秩序荡然无存。而如果混乱才是“衔尾蛇”的真正目的,那么就和他不共戴天。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塞缪尔知道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所以他还保留了最后的王牌。与此同时,常若国的人造人机构已经开始全力运转——如果要对抗活人,什么都比不上可以不断制造,又优于活人的人造人了。不需要写入性格和意识,绝对服从和绝对忠诚。不像人类那么的善变、那样的软弱、那样的害怕死亡。理想的士兵和工具。或许他的敌人无穷无尽,有些从极乐之境以外源源不断赶来,但是他们最终会被这些冷酷的兵器压倒下去——Elysium的秩序只有在打倒全部的反抗者之后才能恢复。
而能做到的人只有他。
傲慢的神使展开了翅膀,长枪上火焰点燃了他脚下石砖的缝隙,变为一道火墙。
如果,秩序和平静必须以燃尽整个Elysium为代价。
他将欣然目视这座城市燃烧。
然后在余烬之上戴冠封神!
Phase VII. Fin

Phase VIII. Angels
“我们将我等生命,奉献化为不朽之物。忘却姓名与家庭,忘却出身与曾经。永恒侍奉诸神,直到永恒或世界末日……”
Elysium的神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对于所有人他们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他们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远见,仿佛人造的神明,然而他们毫无统治人类的野心,也永远只将他们自己看作是教廷和神明的侍从。在最初的时候,阿尔伯特·梅蒂奇以七位志愿献身者作为蓝本,制作了七个神使的原体。他们立下了永远忘却自己身为人类时一切的誓言,抛弃了名字、家庭、生命。神使成为了曾经原体的墓碑,而原体甚至没有一处可以凭吊的葬身之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神使们的存在渐渐的被人为的降格化了。尤其在教廷的仪仗中他们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之后,属于神使的神秘感渐渐消失。尽管他们依然是高贵的存在,尤其他们的头顶的铁光环和背后的双翼。理想乡宣称这是炼金术的产物,是实实在在的炼铁成金的实例。有些人质疑,但是大部分人相信这是真的。
对于理想乡,没有不存在的东西。可以束缚住他们的唯有想象力的匮乏。
但是,现在在Elysium半空的神使们,已经早已不复曾经——最初的七位神使甚至连名字都已经被人遗忘。人们也并不在意了。
理想乡在改组数次之后,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道。神使原本可能是作为人类最理想的形态的一种假设。然而现今不论是鎏金会利用金属和机械保存大脑和肌体,还是常若国使用备用人形复制延命,人类利用炼金术一次又一次的提升自己的极限。曾经的那条线就被抛在身后了。
教会认为,人类需要神明。然而编钟教会自身也在进行着自相矛盾的造神运动。他们发掘了一些自创世神时代存留下来的遗迹,教会自称在遗迹中看到了神代的真实。这些东西被挖掘、研究、分析、应用之后的产物,被应用在了生活里的各个方面。不论是炼金术早就的材料,还是人造人。
因此Elysium的生活突飞猛进,城市的面貌被完全翻新,原先的建筑物让出位置,就会有新的更好的建筑物立下地基。尽管异教徒曾经的打击如此巨大,大半个极乐之境灰飞烟灭,数以千计的人们死于这场飞来横祸。然而,教廷和理想乡很快就让这道横亘在城邦正中的巨大伤痕消弭于无。甚至更加绚烂美丽。
以镜之池为界,新白垩之庭与半个城市被重新建立。新白垩之庭内,用更多的壁画和雕塑,似乎一架架重炮,反击着曾经试图让Elysium毁灭的异教徒们的诘问、质疑、诋毁。审判庭内的法槌声自此从未消停,异教徒们被逐一甄别、逮捕、审讯,然后受到了审判。他们中的九成人被推上了火刑柱。剩下的一成人也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被饥饿和酷刑折磨,直到死去。
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他们受苦也是因为永不悔改。
教廷是如此宣称的。
于是,也是以镜之池为界,Elysium的过去和现在相互对立了起来——在废墟上重生的教廷也许曾经是希望。然而就像一棵树一样,嫩苗的时候美丽可爱,你却永远不知道阳光和雨水会让它的枝丫变成何等古怪的形状。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棵两百年的参天大树已经变成了无比丑陋的模样,不论如何修剪都已经无法挽救。
只能一把火烧光重来。
人们又一次看到了七对翅膀。
鹰翼、鹤翼、天鹅翼、枭翼、白鸽翼、雁翼与鸦翼。
分别代表了中庭大陆的四大元素、海洋和日月。人们从记忆的最深处,书卷泛黄的底部,卷轴的最里侧重新见到了那七个应该被人遗忘的名字:“烈阳”亚娜尔·索雷、“月光”伊斯力尔·莫恩、“微风”林恩德·艾尔、“炉火”欧尔·布雷茨、“流水”妮恩·沃尔特、“大地”阿尔达·泰拉、“白海”埃兰·奥尔森。神使们面上覆盖着他们各自的面具,属于太阳的黄金、代表月光的白银、烈风拂过的硬木、地火烧灼的黑曜石、冰冷如水的钢铁、自然烧结的陶土、波涛拍打的岩石。
七个神使原体自城市之上飞过,落在了镜之池边,他们翅膀掀起的气流扰乱了水流。平如镜面的池子中,倒影被打乱打散——不论是曾经的Elysium,还是现在的Elysium,它们的倒影都荡然无存。
七位神使如同七座神像,伫立在池边。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七个影子被白日下明亮的天狼星照亮,西莉娅·奥克塔维亚在镜之池前降落,托勒密之眼被收纳进了她右臂之中。
“奥克塔维亚的女儿啊!”
“星辰之眼的继承者啊!”
“希望的传播者!”
“未来的转达者!”
神使们高声喊出曾经属于西莉娅的一切名号,一动不动的在池边站立。七神使的首领,月光之伊斯力尔揭下覆盖在面容上的银制假面,露出了真容:
“我们在等待着你。你需回答我们的问题,如你答不上来,此地将是你的葬身之所!”
神使们取下了脸上独一无二的假面,转过脸来看着她。接着异口同声的发问道:
“你要去那里吗!”
“是的……”
“你知道你去的是什么地方吗!”
“堕落的根源……”
“你为什么要去!”
“完成……那个人的……愿望……”
神使们同时点头,将各自的假面覆盖在脸上。振翅而去。
镜之池在短暂的波动之后,恢复到了一张镜面。
西莉娅迈开了自己的脚步。
Phase VIII. Fin

Phase IX. Shadows of Past
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他会说什么呢?
新白垩之庭高耸入云的正门前庭,大概和两百年前毁掉的原址有着极大的不同吧?西莉娅记忆中,这座教廷的神圣之所只是一块光鲜亮丽的纯白色,里面夹杂着一些反光的色块。或许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雄伟的建筑:纯白色的外墙,在墙线、窗框和屋顶雕刻满了各种花纹。而又贴上了昂贵的金箔。她的视线没有留在任何角落里,对于墙体那些壁龛里镶嵌的一座座雕塑视而不见——那些都是曾经的教宗们的遗像,手持着圣血之杖,用他们冰冷无感情的大理石双眼,凝视着面前的洗礼之泉。
这座建筑或许诠释了曾经的克莱门托们,那些正直、忠诚、坚定的信仰者们对于人世的开导和指点。他们未必想得到他们身后,那座建筑里,他们全心全意相信的后代和未来,会给予他们曾经的荣光,如此深刻,如此沉重,如此黑暗的阴影。
是的,这是可耻的背叛。
星辰之眼的主人抬头看着她面前的那扇大门,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这么做,能帮到别人吗?
“是不是这样所有人都能够得救呢?”
她渴望着回答,渴望着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能够给她一个回答。她想着,也许他会这样告诉自己:这样做的结果是毁灭,但是太过沉重了,不应该由她来背负吧?就像那团银色的影子曾经选择的那样,他是孤独的骑士。恪守着古板而又不可动摇的骑士之道:剑是为了守护他人而存在,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让女士和孩子以及不会使用武器的人走上前线。
这是一种傲慢,还是一种温柔呢?
西莉娅不能判断。如果她这样问,大概会被他用手摸着额头,一言不发的微笑吧?她现在还是不能明白,佩赛德斯对于她温和而尊敬的态度,究竟是为了不让她产生误会,或者仅仅只是礼节性的尊重?恐怕她永远不会有答案。
这个来自异乡的骑士总背负着一种看不见的使命,她觉得当他行色匆匆,从城市的一角走到另一角,看着城市斑斓色颜色与五彩的光影,化作他旅行轨迹的一部分的时候。殊不知一条巨大的银色之路从他脚下,被他联系起来,成为不朽。
这是Elysium之外的传说,西莉娅却时隔如此之久,才知道了另一个属于他的故事:一个银色的骑士,带着双尾流星的纹章,在整个中庭大陆上走过。衰弱者获得新生,暴君被推翻,疲敝的市集重新焕发生机。传说他的马蹄所过之处,开满了银色的花朵。他的旗帜下,失去希望的人们纷纷起身反抗自己的命运。在极乐之境以外,他被诗人传颂成了创世神派来人间的使者,将遥远的祝福送到了中庭大陆的各个角落。
唯独在这里,唯独在Elysium……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也许她真的银色骑士漫长旅程中,守护过或者帮助过的其中一个吧?她与他的交集并不是注定的,但是西莉娅还是记得自己的幻视中那些破灭的画面——甚至说,佩赛德斯用自己换下整个占星台的结局,倒是唯一最好的一条路径。
毫无犹豫,毫不恐惧。
这是他的选择,西莉娅无权去干涉已经发生的过去,星辰之眼只能看到未来。她没有祖先那样自由出入梦境的异能,也没有办法执着于更大更宽广的天地。
就算过去整整两百年,她的内心依然没有长大。
她总还怀着一个最普通的愿望,一个最平凡的愿望而已。
如果可以卸下星辰之眼的力量,或者将它转让给愿意的人,她会欣然接受。然后作为一个普通的女性过完自己的命定之数。
只是这样就好了……
她的臆想中,那个银色的影子没有作答。他对于她的愿望和各种孩子气的撒娇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克制。他不会拒绝,但是也并不纵容。西莉娅很难说这算不算恋爱——但是这无关紧要,因为这些都已经停在过去了。她不知不觉推开了大门踏入了白垩之庭的建筑之中,高耸的穹顶和雕花大理石地板。穹顶被顶端的拱门与窗户以及射进来的光线,让人产生了飘浮于天的错觉。
西莉娅收回了目光,听觉里出现了她熟悉,但是又陌生的声音。
铁板甲踩在石雕地板上,嘎吱作响。但只有一个人。
托勒密之眼的系统一瞬间从辅助臂中完全释放开来,她睁大了眼睛。视线短暂失焦了半秒。顿时视线里只剩下一片银白色。
在穹顶洒落的天光之下,银色的铠甲与银色的发丝,人影完全子笼罩在一层天然的银色之中。她从那层炫目的光线里获得了自己视线的聚焦,重新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他的五官,他的铠甲和那只银中泛着青光的义肢。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西莉娅并不知道佩赛德斯真实的长相,他的模样只停留在她的指尖,聚拢不成一个实体。只有他的声音,感情与理性立刻就矛盾起来,然而她没有停下她的脚步。
“……我一直在等你。”
一如记忆中的声音,西莉娅终于确信这声音的确属于那个银色的骑士。八芒星在她身后飞散开来,一根一根芒刺漂浮在半空。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从遥遥相望,终于变为触手可及。她抬起头,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脸上是欣喜的笑容:“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他伸出手去,非常自然的落在她的面颊上,然而不同于曾经的柔软温热,这只手冷冰冰的,仿佛没有生命。
“神,让我复活了。”
“你知道我有什么愿望么?”
“不……我不知道。”
“你能带我离开么?”
他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嗯……这一次我就不会离开你了……”
下一秒,早已漂浮多时的芒刺突然间统统扎进了“佩赛德斯”的身体里,他带着茫然的表情,摔在地板上。身后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鲜血一般的培养液带着鲜血一样的粘稠感,慢慢的渗下去。芒刺从冒牌货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在穹顶的洒下的光线里,神使的翅膀切出了奇怪而独特的阴影。
“你……不,这不可能!”
芒刺又在她的身后拼合起来,严丝合缝的成为了一个整体。“我应该谢谢你的……你确切的让我知道了,那个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子。原本我大概可以放过你……”托勒密的组件又一次一层一层向下收束进了辅助手,地上的人造人已经因为重创和培养液流出,开始分解。淡淡的铁锈味漂浮在了空气里。
“可惜啊,塞缪尔,你并不了解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最不了解他,却又最了解他。那是一个哪怕只有1%的可能拯救所有人,那么就会不惜一切的圣人;孤独却又享受着孤独,独自带着他的眼睛看遍中庭的诗人。那个令人怀念的背影已经烙印在她的记忆里。但是如果她想就此抽身,“离开”——也就是死亡。他也必定会全力拒绝吧?
“想要模仿天空的星辰,就要知道被星光灼伤的代价啊。你还没准备好吧?”
Phase IX. Fin 
Phase X. Illusions
对于塞缪尔而言,情况很是严峻。
他和西莉娅的距离足有半个大厅之广,然而托勒密之眼的芒刺却能轻松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只要西莉娅能够看到或者感知到。神使张开翅膀,决定孤注一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不能就这么在这死掉。
他的身后,隐约听见芒刺破空追来的声音,神使奋力加快飞行的速度,终于从那种恐怖的声音里解脱。来到更宽广、更明亮的阳光之下。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不觉从中庭穹顶落荒而逃,已经在中央庭院的白木树下。那棵神圣的大树据说于Elysium奠基之时种下。巨大的树干已经足有二十人围抱,没人知道树种是什么,根据记载种子是创世神亲自栽种,应当不是属于尘世的凡物。
塞缪尔扶着树干拼命喘气,终于才觉得有些缓过劲来。靠着树干缓缓的滑下去。
两百年前,整个白垩之庭灭顶之灾。唯独这一棵树从树干到叶子毫无损伤,只有常绿树叶一夜之间变做金黄,再也没有恢复原色。
真神之树大概也在为这个悲剧黯然神伤吧?塞缪尔喘着粗气,从树下支起身子。
大厅之中,西莉娅看着塞缪尔奔逃而去的背影完全消失,终于失去继续追击下去的力气——现在还不是结束的时候,穷寇莫追,因为迟早会有报应。她已经动用太多的力气,现在只想在原地躺下。血一般的培养液缓慢浸没她的鞋底,她这才意识到脚边那个仿制品还孤独的躺在那里。
西莉娅转过身去,看着那个失去全部动力的人造躯体——机械和金属的骨骼外露,内部结构也被芒刺破坏得看不出运作原理,她觉得可能用来作为制造基底的物品是武器,或者是什么铠甲的碎片。佩赛德斯那副凹陷严重的铠甲在他死后被教廷收走,而衔尾蛇们只找到他的佩剑,和那只右臂的金属义肢。也许那副银色的铠甲支撑起人造人的骨骼和肌肉,也因此塑造出他的形象。
话说回来,这仿造品的模样,真的就是那个银色的骑士吗?
西莉娅蹲下身子,衣服的下摆浸没在红色的培养液里,她伸出手去,毫不费力的将仿制品的头颅从已经失去功用的机械脊椎上拆解下来。
她将那颗死去的头颅捧起来,和自己的眼睛齐平。他倒下时还带着满面茫然,现在却完全安详的闭着眼睛,银色的头发已经散开,红似血一般的培养液顺着她的指缝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敲出粘稠而奇怪的回声。西莉娅伸手拨开挡住额头的碎发,顺着额头一路抚摸到下巴——他五官十分漂亮精致,有着男性的英气和女性的柔和,这样俊美的长相大概不止一次被人错认成女性吧?然则他的个子却十分高大——她记得很清楚,那个银色的影子必须仰视,才能看到全貌。
可是西莉娅依然觉得陌生。
终于她醒悟过来——是的,她认识他从来依靠的不是视觉。
西莉娅闭上眼睛。纯粹的黑暗,一如之前模糊的视觉。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颗冰冷头颅的每个角落——就仿佛他们第一次见到那样。西莉娅小心的摩挲着这颗头颅的额头、眼睛、头发、耳朵到下巴。她依靠这指尖回馈的触觉,一点一点和记忆中那个夜晚重合在一起。那个银色的影子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她好奇的伸出手去,他温柔的抓住她的手腕。他们第一次说上话,然后一夜一夜又一夜过去——整整十三夜。
她支撑不住跪坐下去,把那颗头颅抱在怀里——这是她第二次的失去,哪怕只是虚伪的幻影。第一次是因为她,她的懦弱和无能为力。而这一次,还是因为她,却是因为她的铁石心肠。而唯一值得欣慰只有一件:至少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再等上两百年的时光,再怨恨自己两百年。
“我的真的应该谢谢你……”
西莉娅喃喃自语着,仿佛梦呓。
她从未有过这样复杂的心境,像又一次失去他,却又一次的认识他一般。记忆是水,点点滴滴的汇聚成遗忘之井。这是矛盾而又现实的事情——人类的记忆永恒在与遗忘抗争,一如生命对于死亡的挣扎。如果能够简单的忘记,人类或许也就不再执着于永生——恰恰正是人类为自己的生存与繁衍、未来、可能性,将永生作为祭品献给了神明。
是的,他们正是因此,而放弃永生。
那么对抗遗忘的记忆注定是不会成功的吧?但是这不是忘记,也不是放下,而是把一切全部珍藏起来。像一条吝啬的龙,保存着自己珍爱的金银财宝——然后满足的趴在金山上酣睡。直到在梦中碰触到那些久违的人或事——大概才能彻底与尘世告别吧?
西莉娅松开手,把那颗完全冷透的人造之物放在回地上。慢慢站起身来。
伤害他人者无法安眠,她也是,那些制造这个地狱的人更责无旁贷。她的目的并不是现在就杀掉塞缪尔——而在于这座白垩之庭最下方被掩藏的真实。在代表纯洁的白色与反光的金箔下,在这一片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藏着多么深重多么可怕的罪恶。
翅膀挥动的声音打破寂静。
“大小姐您没事吧?”
她回过头,看到一双白色翅膀,金红色裙摆和金色铁光环。让她下半身黑色扭曲的蛇身异常突兀怪异——巨大的长戟正中一颗眼球,还在滴溜溜仿佛有生命的转着——不,也许真的拥有生命。
瑟拉菲娅•加柏鲁斯,她曾是神使,现在却再也不是——但是她依然恪守着刻在体内的禁咒,维持着法律和秩序的尊严——但不是Elysium的法律。
而是衔尾蛇的法律。
所以她将法官与执行者背在身上,犯罪者唯有一死。
西莉娅转过头看着这独一无二的神使,她的衣服被培养液浸透,仿佛从血海中重生。她指尖擦上在神使的面颊上,留下一道道鲜红痕迹。神使张开翅膀,轻轻的抱起她的身体。似乎在搬运一件毫无重量的物品,然后飞上半空。
“他们就藏在这下面……”
从穹顶俯瞰而下,才能发现整个雕花地板的花纹呈现出丰富的质感。这些美丽的花纹本应该给人带来的是神圣,现在却成了罪恶的坟场。入口已经在俯视中昭然若揭,她们从那个隐藏在角落中的石门内,进入隐秘许久的通道。混浊的空气里混合着呛人的奇怪气味,久之久之,才让人辨认出来——那是实实在在的血腥味。
阶梯下方原本是死者安眠之所。圣人的骨骸就陈列在壁龛两侧,本该永远安眠。越向下,血腥味越浓重,当一切从灰尘与死骸之间尘埃落定。她们终于看到——就在宽敞的地下墓穴正中间,各类刑具像展览一般铺成一片,无一例外都沾满发黑的血迹。一边的一根木桩下面,一个奄奄一息的几乎染成红色的影子仰头坐着,双手被铁链紧紧的勒在柱子的顶端,听见响动他抬起头来。
“200年终于见到一个面善的人啊……”
声音非常熟悉,语气也非常熟悉,西莉娅楞在当场,然后费神想起那正是佩赛德斯的声音,她几乎快支撑不住要跪倒在地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却变了:
“……我,以为我可能不会再见到您了……主人……”
西莉娅才想起来——那是她在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她操纵托勒密之眼时不止一次出现的声音。她止住脚步,低头看着那一只星辰之眼。
Phase X .Fin

Phase XI. Ptolemaeus

“令人怀念的主人啊……奥克塔维亚血脉继承者……”
西莉娅看着那只眼睛,里面映出星辰的走势与光芒。但是另外一只眼睛完全没有光泽,熟悉的似乎昨天——尽管他们可能第一次见面。西莉娅还是认出他的声音和语调。
“我记得你……我听见过你的声音,难道你就是……”
那个人费劲的点头,把满是鲜血的脸仰起来,露出疲惫的笑容:
“我,就是托勒密之眼……”
这是一个几乎隐秘的事实,也是西莉娅自从和托勒密建立连接以来一直知道的事实。繁星之眼在漫长的使用和计算过程中,不知何时出现自主意识萌芽。然后逐渐的学习、概括、理解——竟然形成一个程序一般的人格。而它的学习没有停止,终于将全部至今的使用者和接触者的人格统统吸纳、理解、学习,然后成功模仿出来,作为自己计算时的辅助集成。换言之,曾经与这架星辰之眼密切接触的奥克塔维亚家族祖先,和所有与之协助的工作者、家人、朋友的人格和思考方式,全部都被托勒密的主人格作为辅助吸纳进去。就像一块海绵一样——这一切的数据原本静静的躺在托勒密的结构内部,作为一个奥克塔维亚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而存在。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现在的托勒密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空壳,它的主人格和全部的辅助都被抽走,一切的计算事实上都是西莉娅本人完成。被抽走的内部人格转移入了一个容量比托勒密之眼内部空间更大的人造人体内——拥有自主意识的器物与教廷的主旨不相融,托勒密的主人格和辅助人格都必须被摧毁。
他们想将它完全格式化。
教廷在尝试用炼金术与机械的办法无效,他们徒劳的努力,无法对主人格造成一丝一毫的撼动,最后常若国提出一个解决方案:物理性消灭。他们对载体人造人的痛觉忍耐阈值进行调整——几乎为0,使得载体不论承受多大的痛苦都无法晕厥保存意识。然后用各种非人酷刑进行折磨,无休无止——直到当前人格不再响应,也就是被“杀死”。
尽管鎏金会觉得这样做无疑暴殄天物——因为托勒密的数据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无价之宝。教廷曾特批鎏金会有权对托勒密的数据进行提取和分析——不过这项特权很快因为教宗的反复无常被取消,里奥下令任何人,除非负责“清空”的责任人。否则休想再与那个异端的怪物接触。
200年也许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杀死全部的人格,但是托勒密之眼却衍生出一套特殊的自我保护方式,在接连死去六七个辅助人格后。主人格将所有辅助人格进行了排序,每天对出现人格进行轮换——就像天空中轮回的星辰一样,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和教廷玩起车轮战。似乎每天有一个人格“死去”,但其实这只是假象。而主人格的学习能力没有停止,它甚至将所有负责人的人格也一起纳入这个庞大的轮回里。
里奥已死,再也没有人光顾这里——托勒密的人格载体就被丢弃在地下,或许会和白垩之廷一起腐朽……
直到西莉娅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神使把人造人的身体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墓穴搬运到穹顶大厅,托勒密载体受损非常严重,然而依然很有精神。西莉娅突然觉得一只手覆在她的头顶,小心的像安抚一只猫。回过头看见扑在瑟拉菲娅背上的托勒密伸出一只手掌,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脑袋。
“您做的很好了……”
她突然明白一件事,托勒密的人格保持着不可动摇的自持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西莉娅感到一阵释然,握住那只手掌。把它放回原处。
也许人世并不是总在失去……
事实上,理想乡对于这个有史以来最复杂的人格集成体从未停止研究。他们依靠那一点点最初摘录数据,原本试图制造一个可以言听计从的人格载体来作为空洞造神的内核。但实际完全失败——不论实验多少次他们的实验品都在最后时刻自我觉醒,就像他们原先的来源一样。
托勒密在墓穴里的200年时光,普通人是无法承受的,就算对于一个人格集合体来说也是噩梦一般的体验。当他的意识重新和托勒密之眼连线之后,意识体拒绝了从承载体内重新回到托勒密的建议。他看着自己修复的身体和不怎么习惯的连线,慢慢开了口:
“这里更大,更自由,而且……”
是的,托勒密之眼的空洞里已经有新的居民——虽然万分不愿,但已经身不由己:里奥·克莱门托。曾经呼风唤雨的教宗,他的灵魂被抽入星辰之眼内,成为永恒的囚徒。对于西莉娅而言,那里面的空间是一个繁星之光映照下的巨大花园。但对意志不坚者,那是一个精密复杂的四维迷宫牢笼,每踏出一步世界都将完全变化。他的意志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崩溃。
这才是西莉娅想要的复仇。她也曾经在培养罐、炼金药剂和各种外部干涉中,被强制启动观测——200年来维生系统保持着她的大脑和脊椎的活性,最初他们试图也洗去她原本的人格,让她只作为工具存在。但是西莉娅依靠自身的执念顽强的抵抗了200年。她从未死去,也无法死去,无穷无尽的折磨几乎将她逼到疯狂……
就像她找到了托勒密的核心,蛇也找到了她。
“我的努力看来不是全部白费呢。”西莉娅这么安慰自己,已经被修复的托勒密从手术台上下来,凑到她身边抚摸她的头发,一言不发。看起来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只是苦于原本没有手脚吧?
像一头努力蹭着主人身体的大型犬一般。
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没有让西莉娅在欢喜里沉浸更久,她知道自己的工作目前只进行到一个阶段。想要让Elysium地下更多的秘密曝光,没有托勒密的辅助计算,她会将自己的大脑燃烧殆尽,尽管她现在更希望这个老伙伴多休息休息——时间却并不允许。
“不会有事……”
繁星之眼的机构打开到最大,透镜、标尺、角度、倍距都被整理到位,托勒密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的所见随连线传输到机构内,西莉娅透过他的视线看到的就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望的一切——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可能面临的现状。
鎏金会这栋光怪陆离的建筑物底部,深埋于地下,机械与血肉融合的机械奴仆侍奉者研究者进行改造实验。常若国的量产人造人也在紧锣密鼓批量制造,每一个最短周期只需要24小时。他们正在计划制造一支力量远强于活人,却能迅速量产的队伍——这和塞缪尔宣告的一样。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观测结束西莉娅靠在座椅上。托勒密的手掌覆盖她的头。虽然这个人造人的手掌冷冰冰的,和曾经的银色骑士全然不像。她还是很愿意接受这样温和的安抚。
“我看到了……”
神使的身影自天穹降临,带来一条消息。
曾经鎏金会的“叛徒”已经决意为自己的过去复仇,时候已经到了。她渴望鲜血和仇敌的心脏。该死的目标已经列上清单,精确如外科手术。无人可以逃脱。而生还者们,是被选择的幸运儿——
那是通向下一个世界的种子……

Phase XI. Fin

Phase XII. Flesh and Steel

“肉体是软弱的!我们将抛却自身软弱和易腐朽的肉身,用机械与钢铁重塑,只有我们的意志不朽,就可以到达永生。”
鎏金会,从诞生之初就抱持着这样强烈的信念。人类的肉体柔弱,而钢铁与机械强于肉体数倍。只要能让机械听命于大脑,他们就能超越人类,成为接近神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如果人类的大脑能够成为机械的内核,那么人类迟早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
精金与陶瓷,宇宙中最为坚韧的两种物质构成动力铠甲的核心,精密的神经接驳口,在肉体上打开无数突触,可以与大脑完美匹配。与其他在鎏金会门口笨拙呆滞的力反馈机械铠甲不同,这些涂成黑色的动力甲几乎无声——而且与主人一对一调校。只属于精锐部队:钢铁之手。
这些黑色的铠甲一直被仇视鎏金会的人冠以“瘟神”的仇名。他们虽然只负责要人与重要设施的警戒,但是一旦出现在这些以外的场合,必定让鎏金会之敌:甚至是假想敌,在爆弹和火焰之中死无全尸。
衔尾蛇在Elysium中叛乱,神使们与钢铁之手一起,构成城邦中最大的镇压势力。
火海在城邦里被链锯、钢铁、火炮、烈焰、电浆、熔流金属混合的狩猎中点亮。钢铁的魔像带着骷髅一般的面具,把Elysium属于鎏金会的各处据点连根拔起。魔像并无生命,却非常耿直的顺从于指令——用二元特殊编码完成的指令,总共只有三条:破坏、杀戮、焚毁。执行对象则是一切鎏金会的设施、人员、建筑。
这些两人高的庞然大物,带着鎏金会梦寐以求的一切:精确、服从、无感情——却是前来毁灭他们的死神。魔像的操控者好整以暇的看着列队整齐枪口上膛的钢铁之手们黑色的铠甲,机械的瞄准器发出针刺一样细微声响。她已经被锁定。
“你果然还活着……”
“我为什么不能活着?”
泰莉·婕,如果Elysium还记得她曾经拥有过“金属魔术师”的称号,或许应该也记得她一夜之间就从城邦里完全消失。鎏金会以最公开的形式将她定义为叛徒,理由是“追寻禁忌与异端知识,毁坏并销毁其异端罪证,无法赦免。”当然这个宣判只是给外人看的把戏,只是看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掩藏在伽利略下方的大量脑罐和连线。鎏金会的“皇后陛下”并不打算让她脑中积攒的知识白白浪费。他们麻醉了她的身体,将脊椎和头部泡进了防腐溶液。然后将她的身体完全的用强酸强碱烧融殆尽,于是在一段时间内,泰莉也不幸成为她发现的那个秘密中的一员——不过并没有多久。她就冲出桎梏,卷土重来。
蛇,赐予每一个在伽利略下方掩藏的秘密一个恩赐,她也不例外。
简单的对话并没有减缓现场的气氛,钢铁之手团长,“熔炉”基利安·佐达克并不想把这场久违的寒暄继续下去。他调整半张脸上三个瞄准镜的准心,用一个无声的动作打破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
一束红色的光作为引流,爆弹、火焰、粒子束和融化的金属颗粒。全部无一例外准确的命中泰莉的身体。烟雾和火药的气味充满整个空间,所有黑色瘟神们都打开头盔上的光照,一对对红色的眼睛,却看不穿他们自己造成的迷雾。
“非常漂亮的齐射,要是再早几年大概我就真的被打成碎渣了。”
属于女性的声音不紧不慢从烟雾中传出来,所有人的枪口顿时再次上膛。预备第二次射击——魔术师却并不打算给这些“观众”看穿自己把戏的时间。
赤红色的电流突然从迷雾中穿行而出,直接将枪口和持枪者从中间完全撕裂。剩余弹药被高热点燃,瞬间化成一团火球。其他钢铁之手们突然反应过来将枪口转过去,闪电却从他们一侧身后现出实体:泰莉的右手被红色的诡异闪电缠绕,向还没转身的士兵们挥出一道电鞭。高热与电击将动力铠甲的内部结构全数摧毁的同时,也将击中部分完全气化——牺牲者们的尸体留下一个诡异凹陷,似乎并不合格的制品仰面躺倒,然后落地一刹那断成两截。侥幸的第二排士兵立刻举枪瞄准,爆弹的咆哮声和火焰撕裂了前排士兵一部分还没有倒下的躯体,在地狱一般的景象中,更让这些士兵无法相信的,是他们听见的声音——
叮当作响的,子弹在金属表面反弹的声音……
这不可能!
士兵们对于自己的武器太了解了,爆弹的力量足够巨大,除非钢铁的厚度仿佛一堵墙面,他们这才明白面前这个“女人”早就已经没有了一点点“人”的成分——只有她的大脑,或许是个例外。
一秒钟的惊愕,给了泰莉足够的时间。第二道电鞭混着她金属身体捕获的弹头,锯齿一样将第二排士兵的身体拦腰打碎——力量巨大他们的身体一瞬间反常的腾空而起,最后像完全毁坏的人偶一样跌在地上。
“这些就是你引以为傲的部下?”
最后一排士兵已经失去勇气,有一些丢下武器预备拔脚逃命,立刻站在最后的基利安提枪射杀。
钢铁的魔像已经逐一完成任务,挪动着他们沉重的步伐一一回到主人身后。在泰莉身后,骷髅面孔的机械举起手中的火炮,上膛声整齐划一,现在是他们反过来被锁定,只等待着魔像的女主人一声令下,原地化作一团齑粉。
“你这个怪物!”
“彼此彼此。”
“熔炉”面临着一个两难的境地,空手回去,告诉鎏金会的皇后他完全失败的消息。或者在这里坚守,被炸成一团碎片。任何一个结果都不会比另一个好。
“我可以饶了你。不过这些可爱的‘部下’们,我可和他们没有一点点交情……”
泰莉的语调虽然非常轻松,内容也颇为宽宏大量。然而基利安却嗅到一丝危险信号,他果断向后跳开一大步,在他落地的瞬间,面前的视线就被爆炸产生的烈焰和飞上半空的肢体完全遮蔽,他几乎站不稳,半跪在地上,烟雾散尽他的眼前已什么都不剩。
他最后那些精锐灰飞烟灭,泰莉非常讲究过去“交情”,给他离开的时间——或者说如果他没有后退,那些部下或许不至于死……
曾经作为朋友他们都相互太过了解,所以泰莉清楚他对于自己使命和部下的重视。基利安这才反应过来,这才是她的复仇——抹掉鎏金会?只是额外奖励罢了。真正的复仇是曾经背叛她的每一个人,都跌进绝望深渊,不得超生。
和这样一个恐怖的对手还有什么意义继续战斗?“熔炉”保持着倒退的姿态,直到看不见那些魔像和那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怪物……”
他丢掉武器,卸下全部的铠甲,跌跌撞撞的向黑暗中走去。

Phase XII. Fin

Phase XIII. Bells

AR1269年1月30日。
新白垩之庭钟楼在一阵一阵不同寻常的乱响之后,被烈火吞噬。木制齿轮和支撑铜钟的良木在火焰中于石木外墙一起分崩离析,然后带着震耳欲聋的狂乱杂音,狠狠从半天之高跌下尘埃,砸碎了雕花石地板和原本象征神圣的建筑物。
钟楼消失不见,在它原本应该在的高度,两位神使张开了翅膀,塞缪尔与瑟拉菲娅,他们曾经亲密相互信任——作为神使,他们同来自初代神使的血液和基因,有着兄弟或姊妹一般纽带,这一切都只是过去式:自从塞缪尔举起他的武器,决意将自己化作教宗之剑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不存在兄弟情谊和血缘。
只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我还记得你留在这里的伤痕。”蛇身的神使扔掉了她砍断的半截火焰长枪,失去功用的长杆向着火海落下去、落下去,消失不见。然后她戏谑的用手指从自己的肚脐比划了一条横线——在上,是神圣的神使,在下,是漆黑的蛇身。
“那又如何,叛徒!”塞缪尔抽出了他的火焰长剑——蛇身者十分熟悉它,熟悉它的使用者、它的长度和它切入身体时的热度与痛觉:她正是被这把长剑自腰部斩断,上半身在灼热刺激到大脑之前就失去的意识。断面被高热急速碳化封口,完美的成为两截标本。一切都因为戒律庭内部清洗,她和她的兄弟与姊妹都在清洗中被这把火焰之剑斩杀。而唯有她获得恩典,讨还这两百年前的血债。
塞缪尔的翅膀一振,火焰剑带着燃烧空气的热度和无与伦比的力量,再次扑向它曾经斩断过的部位。然而他很快睁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自己面前虚影:他眼前的蛇身者早已消失,火焰剑的弧线完全扑空。神使的反应不算慢,立刻向高空一退,漆黑的长戟险险的从他鞋底擦过去,让他惊出一身冷汗。塞缪尔调整好身姿,火焰剑的剑尖指着瑟拉菲娅的头顶,翅膀完全收在身侧,向下俯冲而去。
他像一团流火划破天空,却又不得不在半空止住身势。蛇身者轻易避开他的雷霆一击,黑色的蛇身却如同一条长鞭,自上而下向神使的头脸扑去。塞缪尔向后一退——不料蛇身的长度远超出他的预期,他被结结实实殴中胸口。连神使引以为傲的反应也无能为力,他失去平衡直挺挺被甩出去,撞穿两堵墙摔进建筑物的二楼。几乎昏厥。
当塞缪尔计算着自己被撞断多少骨头,摇摇晃晃从地板上爬起来。在火光映照之下,蛇身者的剪影盖住了那个由他造成的空洞。漆黑的身躯在地面上无声的游走而过,瑟拉菲娅金色的眼睛反常的亮起——如野兽、如火焰、如星辰又如宝石。塞缪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火焰之剑高高举起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已经化为一体的三间大厅,脚下的地板因为失去支撑,开始出现一条条裂隙。
神使们都清楚,谁踏出第一步,这个大厅都会在下一个瞬间完全崩毁。他们谨慎的观察着对方,试图寻找对方每一个动作里的破绽。时间似乎就在这场对峙里慢慢的走向天荒地老——直到……
神使确信自己看到蛇身者放松警戒的瞬间,他的身体瞬间腾起,地板随之因为失去支撑,向下崩塌,似乎一块失去平衡的跷跷板,蛇身者惊愕向后一仰,身影被地板的裂缝和墙体碎片完全吞噬。火焰剑却照亮深渊,向瑟拉菲娅的身上狠狠斩下。
塞缪尔的嘴角上扬,志在必得。他很清楚蛇身者身上的每一个弱点——他是她的导师,她的兄长。她必然在这种状况下方寸大乱,绝无可能反击。火焰剑的轨迹再次向着蛇身与神使接驳之处扑过去——一切仿佛又再一次重演。
突然火花四溅,遮住了神使的视线。
在火光中他终于重新聚焦自己的视线,他们都已经落到地面。火焰剑的确斩中目标——却并没能如他所愿斩断瑟拉菲娅的身躯,只是事与愿违的在火花四溅中,成为两截无用的废铁。半截剑身甚至完全不知去向。
塞缪尔看着手里空荡荡的剑柄,突然明白一个事实。
蛇身者已经完全蜕变,她的弱点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神使毫无意外决定放弃这次决斗,立刻逃之夭夭。塞缪尔丢掉手里的剑柄,张开翅膀向后一退,几乎飞上半空。突然他的视线毫无道理的急速下坠,狠狠摔进脚下建筑物的残骸里。砸起一堆灰尘和碎片。他晕头转向半晌,意识到自己的脚踝被蛇尾紧紧的缠住,从半空被直挺挺拉回地面。
瑟拉菲娅绝不会给他第三次机会……
漆黑的长戟正中,那颗血红的眼球盯着塞缪尔的双眼,让他浑身发僵。蛇身者将长戟的尾端长枪向下狠狠一刺,将神使的脚踝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蛇身者张开了双臂。
“时候到了!”
塞缪尔睁开眼睛,神圣的颂歌由远及近,向他而来。他疑心自己幻听,然而声音却真切的传入他的强于常人耳膜。他抬起头,天空中七对神使之翼缓缓靠近。他们的血统之父与肉身之母——七位初代的神使。颂歌一阵又一阵的传入他的耳鼓,本该让人平静安宁。在塞缪尔听来却刺耳如同葬曲。
“♪我等信独一之神,即全能之圣,创造天地,及一切有形无形之万物之主。♪”
瑟拉菲娅按住塞缪尔的肩膀,将他后背的翅膀紧紧扯住,神使的左右翅膀在他无法自控的惨叫声里,与他后背完全分离,然后被抛上半空。白色羽毛如同大雪,自半空飞散缓缓飘下。
“♪我等信独一之主,是万世之先,神中之神,光中之光,拯救我等世人,从天降临,赐予荣光希望与真理。♪”
长戟自地面而起,锯齿一般的刀刃将塞缪尔的胸腹从中间破开。蛇身者将戟首刺入神使腹腔,搅动着他人造的内脏——肠子、肝脏、胰腺,失去形体水一般从伤口里流出来,带着血液和培养液的混合物,塞缪尔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两眼似乎一对没有色泽的玻璃,看着头顶盘旋的七位原体。
“♪我等信独一之圣,是赐生命者,是荣光之基、希望之始、真理之终。是当称颂者,是群星之眼,是黄金之石,是受圣血者。♪”
瑟拉菲娅已经完成了她的复仇。
塞缪尔的身体似乎一条濒死的鱼,在地面上身不由己的抽搐着。蛇身者俯身扯住他的肋骨,一根一根掰起。露出完全失去保护的心脏和肺部。她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塞缪尔的脸上,神使还剩下最后一丝呼吸。瑟拉菲娅停下手,慢慢的直起身来。
他还不配获得一个痛快的死亡。
长长的血痕被蛇身碾过,无迹可寻——神使的身躯强于常人,足以让他在这种折磨里苟延残喘两三个小时才断气。蛇身者拽着塞缪尔奄奄一息的身躯,从残骸之上缓缓走向初升之日。她的身后,新白垩之廷已完全倒塌,只有白色圣树枝繁叶茂,树叶不知何时已从金色恢复常绿。
“♪我等信使徒所立独一圣而之编钟教会;我等因信而赦罪;死后必复活,又望来世之永生。一切皆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之主所愿。♪”
原体的圣歌依然在原地盘旋,仿佛不是毁灭之哀,而是重生之喜。

Phase XIII. Fin

Finale. Starry night

神使逐渐发黑的视线里,唯一的光亮只剩下太阳。
然而那并不是太阳,在塞缪尔身上的机能全部停止,完全死去之前,他无法合上的双眼中,映出的是一颗纯白的恒星——一切天空的光辉都消失了。天空最明亮的星辰从日影中挣扎而出,落在坍塌的教堂与完全毁灭的城市中,苍蓝的恒星让一切光照黯然失色,只剩下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剪影——高大的男子肩上,悠然坐着一个少女。
八芒指针与苍色宝石,星轨与星座盘,一张无形的星盘在男子脚下悄然展开。一切透镜、导轨、标尺瞬间到位。少女身后的八芒指针分裂为八瓣,如星辰一般在凭空出现的星盘之中游走。
少女站在的天枢正中,一切都围绕她周身旋转,就这样支撑起整个宇宙。
“……西……莉娅……奥克……塔维亚……”
天空倏然变黑了,却并不是神使濒死的错觉。时间仿佛倒转,纯白之城支离破碎的残骸被漆黑的夜幕笼罩在阴影下。塞缪尔最后的视线定格在西莉娅投来的目光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如此哀伤的眼神。
——毁灭者也有怜悯之心吗?
满天星辰在黑蓝色的天空里癫狂的旋转着,光晕如同激流漩涡。各自按自己的频率旋转着、舞蹈着。在Elysium侥幸存活的人们眼中,这是末世最后的光景。托勒密苍蓝色眼中星辰的一切变化都同步到西莉娅的眼底,一如二百年前那样。
只是她再也看不到更远的未来,因为未来已经被固定在此刻。绝无转圜可能。
这座城市,和这个世界,都将被蛇骨覆盖。
已经破碎的广场,只有镜之池还一如往常,再也没有比残垣更高的东西,托勒密之眼的银色芒刺却刺破苍穹。西莉娅推开托勒密扶住他的手掌,缓慢走到镜之池边。远方七位神使由远及近,他们纷纷落在池边,单膝跪地收拢翅膀——就像恭候主人归来的仆人。圣血之杖、黄金之石、星辰之眼。Elysium的三柱家族至高无上的圣器被她高高举起。镜之池的镜面终于褪去原来的伪装,露出池底一节一节嶙峋的骨骼。
如同她第一次见到的幻象那样,骨骼发出磷磷冷光,然后在诡异与寒冷的光芒中,蛇骨上重生出血肉,一点一点拼接成光怪陆离的一条长蛇。一千颗头,两千只眼,一千条鲜红的蛇信和无数森森白牙,将天空中的星辰全部覆盖。
三项神器,终于失去原来的形状,在造物主面前返回自己原初的模样。凝缩成三团光芒:蓝、黄、红,缓慢的融化在一起,变成一个闪亮的白色光点,又融化在蛇身之中。西莉娅抬着头,努力的抬头看着天空中——已经完全变样的天空。磷光黯淡下去,星光又起来。蛇神少女手捧着一只红色的苹果,缓缓从至高天落在镜之池的水面上。
水池再次平整如镜。
神使、废墟、Elysium,都在西莉娅的眼前消失。她只是一眨眼,却发现自己回到奥克塔维亚家族那座绿色的花园,凉亭失去白色的外表,露出用钢铁和花纹铁条,如同白垩之庭一般的繁复花纹。
时日飞逝,一切都将至此停留。
就像,星空还于星空,雨水消于雨水。
空间里没有雨,没有雪,没有风。一切都是平静的,空间在黑夜中无限延展,她从蛇的手中接过苹果。
红色的苹果里映照出整个世界,西莉娅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痕迹,仿佛蛇一般在苹果表皮上蔓延。她的手指抚摸着银色的痕迹,一点、一点、一点……那是曾经的流星在天空留下的痕迹,被大地映衬出相对的倒影。
银骑士曾在中庭留下的银色之路,西莉娅知道,苹果就是整个世界。
但是这不是他……
她还记得初识不久,一个下午的时光,观星台的阳光柔和的落在身上。摇椅不疾不徐的晃动着,西莉娅模糊的视线里银色的影子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西莉娅如猫一般蜷缩起身体,还不是很习惯他人的碰触。于是她习惯的拉住自己的兜帽,本能的想从他的手中逃离。摇椅被带起一阵摇晃,她的兜帽从头上滑下来,露出她及腰的长发。
空气寂静,几秒后,他的手落在她的发梢。轻轻的抚摸着,语气里掩不住的笑意。
“藏着太可惜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梳子来,将她的长发自头顶到发梢的梳理整齐。西莉娅能感觉到自己的长发被架在椅背上,他的手指灵巧的替她编起发辫——这是奇妙的体验,她沉在这种陌生而舒缓的感觉中,差一点就睡过去……
西莉娅还依稀记得,他在自己的发辫里编入一根丝带——据说是一根有着星海花纹的深色丝带。也许本来是用来捆扎礼物吧?花纹对于盲人毫无意义,然而那根丝带就像他的生命——在吞噬奥克塔维亚宅邸的烈焰中完全燃烧殆尽。
她追寻着流星的轨迹,却发现,其实不如说在追寻着那个银色的人……
然而那个银色的人,到底自己是否真正的拥有过他呢?她四处寻找,然而哪儿都不在的人。坟墓,广场、Elysium的每个角落——到底是徒劳。他的墓碑不重要,反正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他的死并非目的,整个Elysium的凋零命中注定,像一盘美丽的棋局。毫无意义却又无法避免。
他试图做的,现在她将替他完成。
没有人记得,曾经的白垩之庭被一枚银色的双尾流星夷为平地。化作凡人的半神,用自己形神俱灭作为代价,试图在两百年前终结掉这场审判,他没有成功。应该死去的没有死去,反而苟延残喘下来,留下更深远更沉重的悲剧。
她看着苹果顶端,已经变成深色的腐烂部分。苦笑起来。
“种子已经留下。
“留下这个迟早朽烂的世界毫无意义。
“替我吃掉它……”
蛇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捧起手中的苹果,送到嘴边,咬下了第一口。
人造人的味觉早已丧失,西莉娅的口舌里苹果的汁液感和甜味毫无意义。苹果露出黄白的果肉,她咀嚼着,慢慢将果肉吞咽下去。鲜红的汁液仿佛鲜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来,流到下巴,滴在她的裙子上。落下一个鲜红的点。
一口、两口、三口……
苹果从一个,变成半个,最后只剩下中间的芯子。鲜红的外皮、银色的轨迹、腐朽的残骸,全都已经无迹可寻。蛇从西莉娅的手中将苹果拿起,造物之主狂笑着,一千个头发出一千种声音,震耳欲聋。苹果在她手中分离出五个种子,狂喜的毁灭之主与创造之主将种子吞入了口中。
“谢谢……啊……谢谢……”
蛇鳞被苹果树叶覆盖,鳞片下长出无数红色的果实。世界开始从她们脚下缓慢崩裂。西莉娅放下手,慢慢向后推去。她唯一的任务已经完成,未来与她无关,本应该在前一个世界久远传说中永远沉睡的,如今要重新回到她原来的位置。
与那些永远无法被传颂的故事的一起……
蛇尾开始,血肉与骨骼分离。
一千个蛇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西莉娅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团红色的东西,她小心接住,端到眼前。却是一个一模一样的苹果,银色的痕迹依然若隐若现,但那块朽烂的痕迹却已经不见。她笑起来闭上眼睛,脚下的大地已经塌陷下去……
视线变黑之前,她的眼前被一团银色牢牢占据。那样温暖那样熟悉,就像曾经那团银色的恒星在星盘上投下的光晕。
……
“我再问你一次……佩赛德斯卿,你知道如此选择的代价是永远的消失,形神俱灭。什么都不会剩下,也不会有人记得你,你还愿意这样去做吗?”
“……如果拿到了那个人的生命,一切的牺牲也许都是值得的。我主啊,我是死不足惜的,但愿一切到此为止……
我所祝福过的人,应该能让这座废墟再次重生。只要她依然还在,我不被人所记忆也没有关系。我已经看到了,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出发,一次又一次的旅途中,目视的尘世都已被星空看透。结局就是如此。
但是我还是想拯救他们……”
对不起……西莉娅小姐啊……别记得我,但我将在您的星空中永生。

NOT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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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lehis_Thor (关二、小关、二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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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Apocrypha

Apocrypha. Midgard Serpent

NW207年元旦,中庭大陆在悠远的和平中迎来又一个新年。天枢之城Celestial的星象仪广场,一年一度的烟火庆典也预备开始。
在中庭Celestial也是个特殊的存在,它的地基于曾经的Elysium残骸上升起。所有人都清晰的记得这座曾经的极乐之境,如何在自身的傲慢和狂妄中被蛇身碾压成齑粉。随即,在新的纪元,新的晨曦之下,崭新的Celestial凭空而起。
这是被星辰眷顾的城市,有在别处看不见的风景——日月与星辰,永远在城市的天空熠熠生辉,即使白天,也有漫天星辰与太阳共舞。城市正中,星象台广场每日都以人无法感知的速度,与天空同步旋转。广场被一座巨大的浑天仪笼罩,路人随时随地可以利用这座巨大的仪器观测天穹。
这座仪器是复杂的,精密的。足可以让其他国家将之奉为珍宝。它却是Celestial最稀松平常的一个风景。孩子们在天穹广场打闹嬉笑,路人们只在它的脚下偶尔驻足,或者行色匆匆。只有浑天仪真正的看守者——他们居住在广场一边的三栋小楼里,每天都维护这这座精密的仪器的每个细节。或指导好奇的旅行者如何用它观测星辰。
人群熙熙攘攘,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聚集到广场上。天轴与地面的刻度严丝合缝的一刹那,远方钟楼的悠远钟声,温柔而平静的带出一个一个金色的圆,如同涟漪,一阵一阵飞向远方。
火药的爆裂声盖过了全部的其他声响,连通钟声都被它盖了过去。色彩斑斓的烟火亮过无数星辰,烧尽全部的华彩然后渐渐的黯淡下去。似乎无数流星爆发,所以这一天又被Celestial的居民称为“流星之日”。
烟火的盛宴持续到后半夜,不论孩子还是大人,都因为夜晚而感到疲倦。人群逐渐散去,城市也从灯火辉煌缓慢的沉入星光与夜色。唯独一个银色的身影还留在广场正中,沐浴在星光下,仿佛落在人世的一颗银色恒星。
“你很好奇嘛?”
负责维护浑天仪的少女走到他身后,抬头看着这个影子,他实在比自己高出太多太多,看他的头仿佛仰望星辰。那人转过头眨一眨眼。赶紧俯身低下身子,微微的一笑。
“嗯,我早就听说这座星象仪,但亲眼见到果然和传闻还是不一样的。”
他白色的斗篷上用银丝绣满流星的图案,下面隐隐能看见铠甲的反光。似乎是远方来的骑士。斗篷上两根黑色的饰带底端装饰各一枚八芒星,少女抬起眼,和他目光相触。突然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用手掌按住他的面颊。
一点,一点,一点。指尖从他的额头开始摸索,似乎一个盲人。
像失而复得的宝物,又或者是还在记忆里存在的,几乎无法记起的遥远过去。少女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失态,窘迫的想立刻后退。她手被两只温暖的手掌托住。
“您看不见是吗?”
少女奋力的摇摇头,深深的把脸埋下去。骑士似乎知道她难堪,于是松开她的左手托起她的右手,单膝触地,低头轻轻用嘴唇碰了一下。
“请饶恕我的冒昧女士,我是阿纳文之王亚斯托斯·龙角的宫廷执事,九神祝福的骑士和来中庭的信使,佩赛德斯·拜德利丹特。我奉吾王嘱托来中庭体察风土。这里是我最后一站。”
少女偏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此正经的自我介绍。只能结结巴巴与不成句的开口:
“我……我叫西莉娅……西莉娅·奥克塔维亚……”
骑士点点头站起身来,他伸手指着头顶那座巨大的浑仪,说他在别处见过的只有它的十分之一。而且被视作珍宝,只有专人才能观测。然后他又说起那个国家,有白银的城墙和黄金的圆顶,每一间房屋的屋顶都铺着闪亮的铜片。城外有一条巨大的河流,上游采伐的木材被顺着水流而下,轰隆声彻夜不息。整个城市的圆顶、城墙和铜片有节律的随着轰鸣声颤动,那些顺水而下的木头在湍急的水流里消失不见,从溪流越过瀑布,流入长长的峡湾,最后在下游的终点被打捞上岸,成为皇宫柱石上雕刻精美的立柱或层层翻叠的斗拱。
西莉娅凝神的听着,这是她并不熟悉的故事那些在Celestial之外的城市或国家,各地的旅客总吝啬于自己家乡的故事,她也听说在旅客与市民的眼中城市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她想着,似乎走了神。而骑士又说下去,从一千根廊柱的宫殿说到城市中的长明灯,那些在灯盏旁等待丈夫晚归的女人,那是工匠们的妻子,也被时间和劳作磨去貌美和年轻,却被等待塑造的无比坚韧。
“啊……抱歉,我自说自话了很多东西。您别在意。”佩赛德斯腼腆的摸着脸颊,抬起手指着浑仪,“能教教我它怎么用吗?”
西莉娅终于从窘迫里找回自己,她立刻抬起头来直视着骑士的眼睛,第一次用不再闪烁的目光直视那双银色的双眸。
“可以啊!”
遥远的天幕中一颗银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双尾,擦过天穹中最亮的天狼星。倏忽的一下消失不见。

Apocrypha完
全文完

作者后记

如果没有一些现实里的东西压着,蛇之纪可能是我写作到现在的一个速度巅峰。大概从今年8月14日开始起笔。到8月31日的时候这个故事居然破天荒完成了整个故事的前33章,毫无停顿一鼓作气。而整个故事的结构也在摸索中逐渐露出全貌,13个希腊字母构成的Chapter,1到13罗马数字的Phase,和13封信。算上结局和外典,总计41章。
而写作时候的节奏也是如此,Chapter必和Letter成对出现,仿佛人的左脚和右脚。在这个情况下故事是缓慢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我尽量保证对话的简洁和必要性。如同我之前所有写作的习惯一样——少说话,多描写。
而当故事变为Phase标题时,整个节奏就开始飞起来。在Chapter里隐藏的铺垫,在Phase里全部翻上桌面。唯一例外的是山雨欲来的Chapter Ω和最后那封信。如果有心或许会注意到Ω文字量远比其他章节更长,事实也是如此。它是其他章节的三倍有余,也是整个故事所有矛盾点集中爆发的一章。我舍不得将那些精彩的内容为了篇幅全部割开,于是干脆将它们一笔写完。
当然,作者在这里叽叽歪歪的原因并不是想告诉读者这篇文章到底有多精妙,自卖自夸的事情我吝啬去做,却不怎么好意思做。而想说的故事,早就在文章里一字不落的说完了。这里也并不需要继续多做补充。
不过我还是非常高兴,第一次在故事里写出如此接近卡尔维诺的文字和气质来。Beta读者们的反馈都表示在字里行间看到了传奇故事的特征,对此我由衷感到欣慰。
感谢您阅读蛇之纪这洋洋七万言。

笔者:Salehi's Thor
2017.10.30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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